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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一师二团十四营九连 北京知青 阮丹娣

 

  记得离开这片红土地的时候,我是在山谷中狠跺了三脚,发誓从此永远再也不回头!可刚踏上归途的第一个夜晚,在梦中我又回到了茅草屋,在如豆的煤油灯下,偷偷读着《秋海棠》……

  人的记忆真是太不可琢磨,相隔时间越是遥远,留下的记忆越是美好。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烦恼,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远去,远去……剩下的只有回味、只有欢笑。

  第一次站在这片红土地上,一切是那么新鲜,那么震撼!从没见过,世上居然有这么红的泥地,它能把你的裤脚都染成红色,洗也洗不掉;从没见过,平时天天吃的食盐,在这里却居然像一块大石头,被我踩在脚下;从没见过,那莽莽原始大森林,居然就在我的房前屋后,来到了云南,我见到了太多的从没见过的东西。

  我们领到的第一批“福利”品,是一顶斗笠,一把砍刀,一把锄头,外加一个饭盆。吃到的第一餐“欢迎大宴”,是一碗米饭,三根辣椒,一碗“玻璃汤”。由于宿舍还没有完全盖好,我们北京来的全体知青,统统挤进一大排茅草屋,中间由两条床单隔开,男生一边,女生一边,互不干涉。

  虽然一切是那么简陋,但新鲜感占据了上风。那一夜,我们几个好朋友兴奋地聊了又聊,在大家的撺掇下,我还高歌了一曲“老房东查铺”。没想到,歌声一停,刚刚还有些嘈杂的周围,忽然寂静一片。接着,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被压抑的啜泣声。“是上海女生在哭!”有人在判断。那啜泣声逐渐变大,是因为不断有人加入,最终被压抑的哭声成了被释放的嚎啕。但北京女生这边却一直没有动静,这也许是因为地域的不同,造成性格的不同,相比之下,北方姑娘似乎不太愿在人前流露自己的软弱。突然我旁边的几个女同学用被子蒙住了头,被子里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被子里传出了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声啜泣,我的眼睛也湿了,我明白不管来自山南海北,思乡的情感却是同样的。

  那时的劳动强度很大,挖橡胶树坑,扛木头,扛毛竹,割茅草……可真正留在我记忆中的却是——谗,不可抵御的谗。回想起来,我真是什么都尝过了 —

  先是吃那让太阳晒得干焦焦的生花生 -- 尽管指导员教导我们说:“每一颗花生都是射向苏修的子弹!”但这“子弹”太好吃了,比家里油炸的都好吃。于是,所有的兜都装满了,这是准备带回宿舍晚上慢慢品尝的美味。可万万没想到,这美味耗子也喜欢。第二天一早,剩下的花生不见了,留下的是衣裤上的几个大洞,这是耗子们给我们的回信:美味我拿走了,谢谢!

  再有就是吃南瓜和冬瓜。先是吃烤的,用晒干了的花生杆做燃料,上面放一个大南瓜。一边劳动,一边用眼睛紧紧盯着那个逐渐变黑的东西。“熟了!”犹如一声令下,我们打着冲锋扑了上去。不顾烫手,不顾形象,只一瞬间,一只硕大的南瓜没了踪影,连南瓜子都不见了,干脆利落。后来,谗虫实在是闹得不行,等不及把瓜烤熟,我们打起了吃生瓜的念头。头一个吃螃蟹的人,都是勇敢的先驱者,那么先尝尝生南瓜吧,反正也没有什么危险性,顶多就是不好吃而已。找来一个熟透的南瓜,经验告诉我们说,熟的肯定比生的好吃。用砍刀将瓜切成若干牙,一人一份,人人平等。小心翼翼地捧起南瓜,咬上一小口……好吃!不如木瓜,但也差不了许多。于是,生南瓜发展到生冬瓜,生冬瓜发展到生地瓜,生地瓜发展到野芭蕉,野芭蕉发展到芭蕉杆、野果子、鸡棕、竹笋、野木耳……天哪!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吃过?吃得我自己都觉得成“野人”了,好一个“谗”字了得!

  知青之间的感情是其他任何感情都不能比拟的。他是同生死共命运的一种感情,是一种在一起吃大苦赴大难的心心相印的感情。好难忘那一次次的“会战”,晚上就睡在篝火边。男男女女,单纯而又执着。前面烤得烫人,后背却冻得冰凉。不管是谁睁开眼,看到篝火要灭,都会迷迷瞪瞪地爬起来,为大家添上几根干柴。直到天亮,那篝火居然没有熄灭。不熄的篝火,象征着我们不熄的生命,知青的命运,是紧紧连在一起的。

  一次劳动间歇,我们平躺在茅草上休息,眼望着碧蓝的天,知青中有人神秘地说:“你们看,看天上的白云……再往上看……是不是会想到很多很多……”我真的抬头看去,深深地看去,时间忽然逝去。我想到了什么?现在似乎记不起来了,但当时的情景却永远地印在了我的心中。蓝蓝的天空下,十七、八岁的知青们,躺在一片绿绿的茅草地上,他们手枕着头,眯着眼,一起朝天空看着……周围散发着青草的香味,耳边是虫鸟的鸣唱。大家都在想些什么呢?

  与我住同屋的上海女知青,教会了我许多的东西 ---- 用小铁筒改成炉子,上面架上一只铁锅,立刻就能炒出谗死人的菜,让我用什么换都行;一条肥大的裤子,只几剪刀,立刻变得合体;织毛衣、绣花……我觉得自己忽然变得能干得不得了,这怎么可能?我可是有名的“笨蛋”呀!有一天这位上海姑娘忽然对我说,她想尽快地回上海,去和男朋友结婚,可还轮不到她探亲。“我快轮到了,咱们俩换!”我想都没多想就给了她承诺。她激动得两眼冒着泪光,紧紧拉着我的手。我们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知青都是朋友。

  几十年过去了,我和知青伙伴们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联系。但我忘不了他们。一想起知青朋友,立刻就会产生一种格外亲切的情感。这是一种永不会磨灭的回忆。知青生活没有大起大落,没有生死场面,但就是这小小的篝火,淡淡地草香,一件毛衣,一顿晚饭,串联起我对知青伙伴们刻骨铭心的情感。

  仍然记得离开这片红土地的时候,我是在山谷中狠跺了三脚,发誓从此永远再不回头!但现在我却特别想回去看看这片黏黏的红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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