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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云南东风农场七分场上海知青  汪应平

 

  这是一个封存了三十年的真实故事。至今想起,它仍令人潸然泪下。

  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我国河北省唐山市发生了震惊世界的大地震。这一重大灾难消息,随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电波,迅速传播到了云南国营东风农场。来自北京、上海、重庆、昆明等几个大城市的知识青年,纷纷通过各种渠道打听伤亡情况,并以“消息灵通人士”的口吻,到处发布着电台里的官方新闻或道听途说的消息。

  因受喜马拉雅山地壳挤压影响,云南省在近代历史上一直是地震多发地区。由于唐山大地震灾情重大,国内外的各种报道层出不穷。其中据说,在这个时期云南省南部也将发生大地震。

  一时,人心惶恐不安。

                  一

  东风农场七分场一队是新建连队,以上海知青与重庆知青为主要生力军。连队政治指导员小 X ,是一个具有北方鲁国人基因的重庆女知青,她出身干部家庭,却能十分吃苦耐劳,并且为人和蔼可亲。白天,她带领大家一起上山砍坝、挖梯田,晚上就与知青们聚拢在一起谈天说地“摆龙门阵”,连队的工作和知青的生活很是融洽。

  在知青的闲聊中,商议如何在发生地震时逃生是一个重要话题。有人悲哀也有人乐观。也许农场的生活实在太苦难,也许回城的希望又太渺茫,在说笑中,有很多人对于死亡竟然表现得十分漠然置之,甚至盼望灾难早点降临,以求一死。苦难的生活扭曲了人们的正常心理和思维方式,这不能不说是人性最大的悲哀。

  连队卫生员小 Z 是重庆知青,在家排行老二。因为他平时在防病治病工作中经常唠叨,大家就送他一个外号叫“二嫂”。“二嫂”工作起来非常认真负责,不管谁半夜三更头痛脑热犯了病,他都会煎药熬汤送上门。不论男女,有求必应,连队里就数他最乐于助人。这天,他听到那么多人谈论地震时视死如归,崇高的责任心使他十分感慨。他暗下决心,要用行动来拯救更多的生命。

  一切按照他的设想付诸了实施。第二天,一个简易的“防震报警器”制造完成了:一根细细的铜丝系着一颗重锥,垂直穿过一个金属圈,分别接上了电源。“防震报警器”原理真的很简单,当地震发生时,晃动的重锥接触到了金属圈,于是报警灯闪亮,报警铃响起。

  当一个愚昧无知的“科技创新”问世时,谁也没有料到危险正在一步一步逼近。

  上海知青 Y 是炊事员,他是从七连调来的。这天午餐过后感到胃有不适,他穿着拖鞋便到卫生所求医。就在“二嫂”从药柜上拿药的一瞬息, Y 看见了“防震报警器”。他一边嘟囔着学着四川话问道:这是啥子玩意儿?一边用手摸了一下。

  悲剧发生了。

  一股强大的电流把 Y 击中了,他来不及叫喊一声就倚靠在了药柜旁。“二嫂”听到声响回头望去,脸一下子被吓得面无血色。他猛地操起一根锄头柄朝电线砸下去,随着电源切断, Y 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不好啦, Y 触电了!”知青们闻声奔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把 Y 抬到走廊里。一个上海知青气喘吁吁地跑到我的寝室,让我赶快到现场。

  那年我已经被提拔为副连长了,我还没听说完就飞速赶了过去。远远的围着一群人,只听见一个是 Y 的邻家女生在哭泣,我拨开人群,只见 Y 仰面躺在地上不停地抽搐着,小便已失禁。

  “快把 Y 抬放在门板上,”我几乎是在吼叫着,“松开裤腰,剪掉上衣!”

  其实,当时我也没什么抢救经验,单凭着电影里的一些印象发布着命令。有人在旁边催促“二嫂”:快给 Y 打强心针呀,看样子人快不行了。

  在旁人的提醒下,“二嫂”急忙给 Y 注射了一针“肾上腺素”。这是一个极其致命的错误,事后据分场医务所的医生说,被电击的病人本身心率紊乱,此时注射“肾上腺素”等于加速病人死亡。医学常识无知导致了严重后果。

  Y 仍然毫无反应,呼吸开始急促,瞳孔放大了。

  “快做人工呼吸,”我一边对围观的人说,一边奔跑着去给分场医务所打电话。真是屋漏碰上连夜雨——手摇的电话打不通!于是,我立即指派几个人将 Y 往分场医务所抬送,而自己抄小路急跑到附近的连队去报警。

  当我用最快的速度向分场报告紧急情况后,时间已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分场机务连的拖拉机带着医务所的医生,在半途中遇上了连队的送救人员。医生赶紧对 Y 进行了检查,轻轻地摇了摇头,已回天乏力了。

                  二

  拖拉机载着 Y 的尸体,一路颠簸驶回了分场。

  这天 X 指导员正在分场开会,她听到这一噩耗也被惊愕了。分场领导告诉我们,工程连在赶紧制做棺材,并决定次日召开追悼会,要求连队做好稳定工作,配合开展事故调查。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欲哭无泪。我和 X 指导员商议了一下,决定再从连队抽调几个知青,其中包括“二嫂”,今夜要为 Y 守灵。

  棺材运来了,我们从分场边的温泉里打来了水,轻轻地为 Y 擦洗着身子,又为他换上了仅有的一套蓝卡其中山装,一松紧布鞋。考虑到天气炎热,入殓后的棺盖下搁着二根木棍,以此通风散热防止过早出现腐烂。

  天色渐暗,我们在一旁燃起了一堆篝火。忙碌了大半天,这时才感到饥肠难耐,于是分头到菜地里挖了一些红薯、玉米,扔进了火堆里。我们啃着半生不熟的红薯,嚼着僵硬的玉米棒,闲聊着有关地震、生命、城市温暖的家、校园生活、 Y 的故事,但聊到了知青的命运,大家一时语塞,心头便感到一阵凄凉掠过。

  一个鲜活的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在世界上了消失,所有的同龄人心理受到了一次沉重的打击。渐渐地已入深夜,静谧得有点怕人。一口棺材,一具尸体,六七个知青,一堆篝火,天空中偶尔传来乌鸦的叫声……,令人不寒而怵。

  劳累了一天,倦意开始上头了,大家准备相背而坐打一下盹。

  突然,从棺材里传出了“咕噜噜”的响声。啥子声音?是 Y 在冥府心有不甘地托梦了,还是老鼠钻进去了,难道灵魂真的会显身了?大家面面相觑,一下子感到脊梁骨里有点冰凉,惊恐无言。

  又是一阵“咕噜噜”, X 指导员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恐惧,朝我对视了一眼。真的闹鬼了?我起身操了一根树枝,走近棺材敲打了一下,“小 Y 啊,你就安息吧,”我壮了胆接着说,“给家里的电报已发去了,你父亲最快也可在七天左右赶来了,啊?!”

  我点燃了一支烟,轻轻地放在棺盖上,权作为 Y 敬了一枝香。

  说来也怪,经过这么一番劝说,棺材里竟然没了动静。受到惊骇以后,大家全无了倦意,只是默默地不断往火堆里添加木棍柴禾。跳跃的火光照亮着我们的脸庞,只觉得眼角的泪水已经烤干了。

                  三

  东方微白,天已渐亮。

  我们轮换着去洗脸漱口。分场领导来了,党委副书记任卫国同志(上海知青)对大家说了一些宽慰的话语,又告诉我们待一会儿宣传科的同志要来拍照,然后进行追悼大会。我们没有对他说夜幕下的灵柩故事,只是等他走了以后打开了棺盖。

  尽管带着各种猜疑,心理已有所防备,但我们还是被棺材里的景象惊呆了:只见小 Y 脸色灰白,嘴角溢出了一小堆粉红的秽物。真相大白了,原来小 Y 是午饭后求药的,发生触电事故死亡后,胃里的食物还未消化,因受气候炎热的影响,胃部食物开始发酵,于是膨胀的食物和粘液从口腔“咕噜噜”地倒流出来了。

  有人顿感恶心走开了,但我却去拿了几条毛巾提了一桶水。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总之大家都想为知青朋友做最后一点事。或许是为了过失赎罪,“二嫂”为小 Y 擦拭了嘴边的污秽。

  追悼会结束以后,躺着小 Y 的棺材被履带式拖拉机拖上山,埋了。

  在通往坟山的路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参加追悼会的近千个知青心头就象被拖拉机碾过了一样,印刻下了一道难以消磨的伤痕。

  尾声: 据任卫国同志回忆,当时分场领导为 Y 的善后处理争取了最大限度的权益,作为工伤待遇和困难补助,其家属拿到了约三百多元的抚恤金。这么一点钱,就是一个人的生命价值,现在想来真有点不可思议。最近浏览了“猛龙在线”后,得知东风农场已建造了知青公墓,小 Y 是否有了新的归宿,我不知道。

  愿他长眠于猛龙山下能够永远安祥,我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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