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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原云南东风农场北京知青 孙宁   上传日期:2008-04-05

  

  当我在30年后回到大勐龙时,第一件事是拿着林兵给我的地址找到老队长杨春文,请求他带我去找凌瑜墓。我带上砍刀和锄头,走进老五营的橡胶林,在郁郁葱葱的胶林深处找到亲密战友——凌瑜的墓地。1973年我离开大勐龙去上学前来过这里,一晃25年了,凌瑜的音容笑貌一古脑地涌现在眼前,泪眼模糊中,我仿佛又回到那个难割难舍,既恨又爱的年代……

  我和凌瑜是在“文化大革命”中认识的。1967年由于学校闹派性不得安宁,我们几个同学不愿参与其中,被学校派到区红代会斗批改办公室筹备一个展览。去云南的五十五名战友中,最初发起的苏北海、林力等都在这儿当筹备展览的负责人,张进辉、陈光、安仲凯和我是五中派来搞展览的。我们四个加上后来加入的张宏志、尹正都一起去了云南。凌瑜是二十五中的,在筹备展览期间,他是最勤奋的,整理资料,设计版面,样样都干,因为他家曾被查抄,所以住在筹备处,于是还管值班接电话。每天早上我们来到时,院子已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大家对外部发生的一切不时的议论纷纷,但凌瑜从不多发议论,只是默默的观察。当时斗批改办公室一负责人报名去了内蒙,引起极大的轰动。大家分析着形势。65中的王树理、何龙江、周秀华等同学在串联时去过云南,去过西双版纳。他们提议应该去西双版纳屯垦戍边,理由非常天真而简单:苏修会从北部侵犯我们,因此需要青年去内蒙,黑龙江去屯垦戍边。而美帝会从南方,从侵越战争中向中国施加压力,首先会从胡志明小道打击中共给越共运输线,而胡志明小道运输线的北端在西双版纳;美丽的西双版纳又是极为富有神秘色彩的边疆,还有种植具有经济价值的橡胶,也比去北方种大豆、玉米更有吸引力。“要想让毛泽东思想传遍东南亚,首先要让毛泽东思想传遍西双版纳。”这一口号现在看起来多么天真幼稚,但在“文化大革命”中对失去方向、迷惘的一代年轻人来说是多么有诱惑力的口号啊!大家越讨论越热烈,越讨论越具体,甚至派出小组去找缅甸共产党在北京的德钦丹东主席,了解东南亚的形势。每次讨论时,凌瑜都在那儿记着什么。当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已经具体到要先写信给哪位中央首长,由什么渠道送到领导手中都策划好了。我记得苏北海是向首长写申请的最早的起草者,但是要写好几份时,几乎都是凌瑜在那儿手抄,他的字写得很端秀,也很大方。记得抄好后,苏北海在那儿大声朗读时,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奔赴疆场的自豪和勇气,好像我们都被批准了似的。那时,凌瑜小声问我:“你们真的下决心去吗?”我说:“下决心,你呢?”他腼腆的笑着说:“你们都去我当然也去了!”

  实际上当时送给李雪峰等很多领导的信都没有回音,倒是在一次周总理接见北京市红卫兵的会场上,张进辉、林力、张春荣等同学临时用笔写下和以前的内容大致相同的一封信,趁周总理去接电话回会议室时递到周总理的手中。周总理当场就批给余秋里、李先念同志,后来批到北京市委,我们在北京市委看到这封信已经变成“中共中央传阅文件”的批示件时,不禁放声歌唱、欢呼。我记得凌瑜也在场,在回去的路上,我们边骑自行车,他边和我说:“这回要真的准备去了!”

  凌瑜对离开北京赴云南并扎根云南是深思熟虑的,这点和我争论过不止一次。那时我们在去北京木城涧煤矿集中培训一个月之后,大家在讨论“如果在煤矿干一辈子,你行吗?”时,我表示不行。因为我和尹正、陈光在1966年底从北京步行到陕北延安的路上我们就反复讨论过这一命题。看到农村贫穷落后的面貌,我实事求是地认为自己不行,而煤矿比农村好多了。但是每天上班——吃饭——睡觉——吃饭——上班的重复,让人不思天下事,没时间去思天下事,这种循环对当时认为是担当“大任”的我们不能接受,上山下乡只不过是“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的炼狱过程,决不是目的。而那时凌瑜曾和我说过,“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资本家出身(其实只不过是个小业主之类的殷实家庭),我的前途就是在基层老老实实工作,在哪儿都是一样,都得干一辈子。”去云南后,一段时间我当炊事员,他当喂猪倌,有很多时间就我们两人在那劈柴、烧火。他帮我削南瓜,砍冬瓜皮,我帮他剁芭蕉杆,边干边聊。在这段时间里又和他多次争论过,说他情绪不对,悲观厌世。他讲了很多自己对人生的认识,说我太理想化,说我们有一些人太不踏实,今后会吃亏,“吃亏在于不老实,我就想面对现实老老实实做人。”我那时逼问他:“你当猪倌,你就一辈子当吧,反正我不会当一辈子厨子!你总不会说一辈子当猪倌吧?”,他叹口气说,“谁也不会愿意当一辈子猪倌的,我也不会,只不过现在让你干,你干好就是了,这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

  我从那时真觉得凌瑜从他那苦涩的经历中得到的真谛:不靠别人,全靠自己;不图虚名,只求对得起良心。这对我以后的征程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1970年3月17日,我们正在四营七连忙着准备烧坝,忽然接到电话,五营的弟兄们急匆匆的告诉我们:凌瑜病故了,是因为诊断错误,把细菌性痢疾当做感冒医治而耽误了。我和尹正等同学匆忙赶到五营时,看到凌瑜已安静地躺在白色被单中,不禁热泪盈眶。当夜大家给凌瑜守灵,女同学在扎花圈,用白纸做小纸花。静谧的夜空一轮明月当空,撒下惨白的银色,我望着空旷的勐龙山水,不禁想起凌瑜生前的一举一动,赤着膊挑着热气腾腾的两大桶猪食的身影,还有那好多次的争论……我当时思绪万千,填忆秦娥一首。

                忆秦娥
            ——悼念战友凌瑜

             灯荧荧,
             寒风袭面泪沾襟。
             泪沾襟,
             战友诀别,
             征旗殷殷。

             胸怀朝阳干革命,
             鞠躬尽瘁为人民。
             为人民,
             苍松劲骨,
             罂粟丹心。

             (70.3.17于五营)

  当我们奋力抬着凌瑜的灵柩,一步步沿着坑坑洼洼的小路,小心翼翼地将灵柩放入那长眠的土坑,一朵白花一捧泥土地堆起一座坟墓时,我心中呼唤着:凌瑜啊,你真是扎根边疆了!告别凌瑜后回到连队,不久就开始烧坝了。当满山的大火熊熊燃烧着,映红勐龙的夜空时,伴着不时爆出的噼啪声,我的心中又一次呼唤着:凌瑜啊!你用热血在浇灌勐龙的山水,用生命在燃烧夜空啊!

  几个月后,1970年6月,我奉命调到四营十一连任副连长时,由于担心我的老战友尹正太玩命,曾给他几句话。因为他那时干活下死力气,无论是砍树还是挖梯田,都下了大力气,边干活嘴里还边嘟囔着:“凌瑜,这一斧是替你砍的……这是我的……这是你的……” ,“凌瑜,这一锄是替你挖的……,这是我的……这是你的……”那些日子,他干得多,吃得少,人瘦了一圈,我们都担心他的身体。

  当我写下几句词给尹正时,他看了看又扔回给我,说:“给凌瑜吧,可是他不在了。”说着拎起斧子,又去磨他那把被大伙称为“尹正老婆”的斧子去了。

                给尹正

             扭筋断骨有何求?
             苦苦思缘,
             何苦思缘?
             阴晴圆缺古难全!

             湍流急下多艰险,
             何有泉源?
             自有泉源,
             长风破浪涤郁怨!

               (1970.6于四营七连)

   尹正说得对,我们活着的人怎么说都是活着啊,活着干,死了算!长眠的凌瑜没有求,因为他自有鼓励自己人生的源泉。虽然他长眠勐龙,但是他无愧无怨,他的身边,橡胶树已成林,绿荫已盖满撒满阳光的山岗……
凌瑜,你可以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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