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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原东风农场七分场七队上海知青钱华玲    上传日期:2008-11-02

  在我记忆的长河里,许多往事难以再现,唯独四十年前上山下乡的故事,却时常在脑海里定格

一、泪别爹娘

  1970 年4月20日,上海火车站人山人海,锣鼓喧天,红旗漫卷,高音喇叭里不断地播放着毛主席关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最高指示。当时只有17岁的我也涌入了这茫茫的人流之中,急急忙忙地拿着刚从大姐身上脱下的、还带着余温的朝阳格衬衫,匆匆登上了南下的列车。呜 ……汽笛长鸣,哭声震天,组成了一支激情悲壮的“送行曲”,泪别亲人,泪别故乡,我踏上了知青之路。

  列车风驰电掣般的在原野上飞驶,越往南走,春意越浓,车厢外的景色渐渐变绿,车厢里的气温慢慢升高。经过三天三夜的越山岭、跨江河、穿隧道,火车终于抵达了春城昆明。再转坐卡车,又是四天四夜。几十辆军用敞蓬卡车浩浩荡荡,犹如千军万马直向西双版纳挺进。

  我们燎原中学被分在一师二团七营七连,迎接我们的是一个身材矮小、脸色黝黑、穿着褪色军装而没有军衔的转业军人,原来是我们的指导员,听说他枪法精准,还干过特种兵呢!我们默默地跟着他走,赤脚趟过六连门前的小河,弯过几道山梁,七连驻地便呈现在我们的眼前:半山腰推了块平地,左右是两排茅草房,入口处有一间简陋的文化室;东山脚下的伙房边,有一条由西向东潺潺流淌的小河;西山脚下的山沟里,有一块平坦的沼泽地。路崎岖,山险要,人稀少,物贫乏。

  目睹眼前的一切,我仿佛一下子掉进了万丈深渊,叹息缤纷的理想化作泡影,担心玉米饭、盐巴汤难以下咽。更恐惧的是,我将要成为这块贫瘠处女地的第一代“老农民”,世代繁衍、劳碌耕作,我又失声痛哭了好久好久……

二、身陷泥潭

  我的行李被运错了连队,等到半夜送来时,四人间的竹篱笆茅草房已住满。年轻腼腆的现役军人吴连长找了一间没门的、只能搁一张床的小房间给我住,吓得我几夜都不敢合眼,生怕老虎闯进来一口把我吞掉。我像个孩子似的,每天闹着跟连长又是要门,又是要求减轻农活,连长被缠得实在无奈,竟把我安排在连队苗圃班,到三连苗圃地学习橡胶嫁接。培训班大约有二三十人,是从各连队抽来的,住宿都安排在小街附近的傣族村寨里。我住在岩买家,他有一对可爱的儿女,妻子身材窈窕,温柔漂亮,我一下子又找到了家的感觉。

  按营部规定,星期天才可以回连队,六点之前务必赶回寨子。从我连驻地到傣族村寨要走两个小时的路,山高路远、地形复杂,容易出事。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那天我和同连的小严一起回连队,见到同学,疯呀,跳啊,有说不完的话,竟忘了归队时间,直到太阳落山才依依惜别。经过六连时天快黑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离寨子还有一大半路哪!我着急地拉着小严飞跑。经过五连时天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快走!”我急切地催着小严,她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再过几个山坳就是二连的驻地,这段路两边都是高山峻岭,脚下是万丈深渊,人烟稀少,白天知青也要结伴同行,更别说晚上了。我又急又悔,后悔自己真不该贪玩,万一碰上坏人怎么办?万一碰上野兽怎么办?万一……我这才想起离家时父母的再三叮嘱:“小姑娘在外不要随便吃人家东西,千万不能走夜路。”这时突然从黑暗中窜出一条狗来,小严吓得直哭,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使劲地拽着她往前跑,夜深人静,盘山道上只剩下刷刷的脚步声,咕咕的鸟叫声,我们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终于看到一片开阔的水稻田,不远处是星火点点的爱伲族村寨和相邻的傣族村寨。屋漏偏逢连夜雨,天空电闪雷鸣,下雨了!轰隆隆一道闪光照亮了路边的一个大坑,坑面上覆盖着飞机草,由于赶路惊吓劳累,我误以为是青草地,心急火燎地踩上去,不料脚踏了个空,掉进了坑里。坑有两米多深,我挣扎着往上爬,可是越挣扎身体越往下陷,我用手摸摸地上的泥土,地平线就在我的胸口,只剩下头和双手露在外面。我大声地呼喊:“小严,你不能过来,我出危险了!”小严惊呆了,急得团团转,“快拉我上来!”我急切地说,她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手伸给我。我拼命地拉住她的手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可是我浑身沾满泥巴,体重增加了很多,她怎么也拽不动我,她又呜呜地大哭起来。一刹那我脑子一片空白,心跳急剧加快,呼吸困难,心想:完了,这下死定了。一路上我都没掉一滴眼泪 ,此时却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惊动了寨子里的狗,家家户户的狗闻声后飞奔过来,在坑边围了一大圈,几十对狗眼在黑夜里闪闪发光,几十条狗伸长脖子对着我们汪汪直叫,我真正体会到死神来临的恐怖。我看四周没有村民来救,终于停止了哭声,定下神来。因为这儿离村子还有一段路,难怪他们听不见,现在只有坑边的小严能救我了。我叫她紧紧抓住我的手用力拉,我慢慢地移动着陷在污泥里的身体,碰到坑壁了,我用双脚顶住了坚硬的坑壁终于爬了上来。我瘫坐在坑沿边,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我穿着沾满泥巴的朝阳格衬衫,拖着沉重的脚步,在小严的搀扶下,冒着大雨,跌跌撞撞地向傣家的竹楼走去。

  事后经实地勘查,原来村寨边的那个污泥坑是专门给水牛洗澡、玩耍和拉屎撒尿的,表面覆盖的飞机草腐烂后是作肥料用的,每当想起此事,还真有点后怕。

三、因小得福

  几个月后,连长看我身材弱小,选派我到大勐龙0301部队参加卫生员培训。军训拉练、军医执教、临床实践、上山采药、下田插秧……紧张而快乐,真是军民鱼水情。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离开部队时学员们都哭了,我特别伤心,因为这里还有个小秘密——我曾经郑重其事地向参谋长提出留在部队的要求,他“答应”了我,正好他到武装部有关人员的家里谈事,我就跟着他一起去了,看他在帮我说情,其实是在开玩笑,我却当真了。现在想起来,十七岁的我是多么的天真,傻冒!

  卫生员培训结束,我们来到2团医院进行正规的临床实践。一个月后,我被分配在团部医院当护士。因名额很少,大家都想留在团部医院,可我却冒着停发工资的风险,鬼使神差地逃回了连队。后来,留在医院的人,有的被保送上大学,有的返城后当上了医生,说真的,这件事着实让我后悔了好长时间。

  三个月的填鸭式课堂学习,几乎涉足了大学几年的课程,内科、外科、中医科、包括针灸、按摩、识别上百种中草药等样样都要学。我们像赶鸭子上架似的,独立地配药、打针、缝合伤口、深山采草药……边学边干,虽然压力很大,但也有快乐——毕竟我从纯体力劳动者转换为半体力劳动者。

  卫生员这行工作,干了以后才体会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人命关天的重大责任会让你常常睡不着觉。遇到疑难的病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好边看书,边观察,对症下药,一点也不敢马虎。特别是深更半夜,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后出诊,我一人手提马灯在漆黑的操场上来回跑几次,对一个女孩来讲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等把病人处理完,大脑兴奋过度又睡不着了,干脆打着手电筒在蚊帐里看内科手册,直到凌晨二、三点。

  连队部分十七、八岁的男知青,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経常打群架,有时还会同外连发生冲突,还有连队安排的砍坝除草、挖穴锄地等劳动,造成刀伤的情况时有发生,狭小的卫生室经常客满。第一次伤口缝合,看见满脸满身的血,我差点晕血,眼睛发花,手一直在抖……后来在劳动和生活中,男女知青渐渐地萌发了爱情的种子,这类事就很少发生了。

  西双版纳的雨季雨水充盈。我们的生活饮用水全靠伙房旁的一条流淌的小河,每年的雨季,河水从上游把大量的泥浆、杂物和畜牲的粪便冲到我们下游,混浊的水带有腥臭味,有人干脆接屋檐下的雨水喝,因此雨季是细菌性痢疾爆发期。由于当时缺医少药,我常常去深山老林采草药,熬中草药汤向全连每一个人发送。营卫生所发得少量明矾,净化混浊的河水后,用于清洗针筒。自从连队挖了口井以后,发病率有所下降,出勤率也随着提高了许多。

  卫生员工作虽然辛苦,但对日复一日、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拓荒者来说,卫生员的工作可谓是天使美差。

四、雨夜出诊

  我们连队有个外号叫“二愣子”的上海知青,他哥哥和我姐姐是同班同学,都是高材生,想不到在农场我又和他在一起工作。别看二愣子平时愣头愣脑的,穿着随便不拘小节,但和他哥哥一样聪明,能写一手好字,若不是上山下乡没准也是个高材生。连里每次大批判都请他写横幅和发言稿,这天他就可以享受公假,不用再上山干活,对他来讲也是一件美差。看他手持毛笔,笃悠悠地磨着砚,一付学者的模样,肩扛锄头的知青们心里难免痒痒的。记得1972年雨季的一天黄昏,下着沥沥的小雨,有人告诉我二愣子病得起不来了,让我上门给他看病。二愣子的住处曾是老职工的厨房,门的拐弯处是土阶梯,可通往山脚底下我们连队的伙房,二愣子就是睡在床上透过篱笆的縫隙,叫收工后打晚饭的人传话给我的。我还没进他的门,一股浓浓的臭味扑鼻而来,我皱着眉,捂着鼻,推开半掩着的门,朝里屋环视了一下:在一张三尺宽的竹床上,二愣子脸朝着篱笆墙,身子蜷缩在被窝里。地上有许多用锄头挖的小坑,每个坑上覆盖着一块坚硬的土块,就像我们种玉米那样几粒种子一个坑。原来臭味是从坑縫里钻出来的,我还是第一次碰到把家里当成野外随地大小便的病人,厕所并不远,我百思不得其解?真的,我很生气,连脚都难插。我量了他的体温一看,啊!他正在发高烧哪,一下午就拉了近十次,说话无力,眼睛无神。说实话,我们青春年少就远离父母,看到眼前的情景,我的心一下子软了:“快起来,我陪你去卫生所吊盐水,否则会虚脱的。”我对他说,他不吭声。“哎!都说几遍了还不起床?”我急了,走过去用手去拉他的被子,想把他拽起来。不料他紧张地裹紧了被子,突然开口说;“不要动手!”当时我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不知所措。这时一帮男生走进来,你一句,我一句地嬉笑着二愣子,一个男生把我拉到门外,悄悄地告诉我,二愣子因拉肚子来不及上厕所,唯有的两条短裤都弄脏了。我一下明白了,原来是痢疾引起的“里急后重”憋不住了才会这样,怪不得地上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坑。我等他穿上了外面的长裤子,赶紧让他服了退烧药和止泻药。这时,天已黑了,雨也大了起来,在一帮男生的搀扶下,我匆匆忙忙地把他送到营卫生所住院。二愣子没有女朋友,我只好又回到他的房间,用锄头挖掉所有坑里的大便,运进新土把坑填平,喷药消毒。然后到河边打水,帮他清洗脏裤。第二天早饭后,我又到伙房炉灶口把二楞子的短裤烘干,准备给他送去。炊事员倚在伙房的门框上,冲着我笑了起来,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

  回沪十年后我们再次相聚 ,二楞子已有了幸福的家庭。酒过三巡的二愣子,提起往事滔滔不绝:“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卷着裤脚的他,用一只手频频向我敬酒,看着二楞子还是那副不拘小节的模样,我笑得眼泪也流了出来。

五、重返故土

  1979 年10月,在云南知青大返城的浪潮中,我最终回到了阔别九年多的上海,回到了日思夜想的父母身边。在回沪后三十年的工作与生活中,我历尽了工作变化、情感受挫的种种磨难,饱尝了生活的艰辛。是自强不息、吃苦耐劳、乐观向上、勤奋好学、与人为善的版纳精神,支撑着我,使我迈过了人生的一个又一个坎。

  如今,我已退休,每天的生活充实而又快乐。平时,除了积极参与社区的各项公益活动外,还将八十多岁的老母亲接到家中,以在版纳学到的护理本领,尽自己的一份孝道。

  平安是福,知足常乐。我心中的法则——永远的版纳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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