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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上海知青 周公正 上传日期:2008-11-26

  知识青年接受“再教育”是当年知青上山下乡的大宗旨,而“再教育”的第一课往往是“路线斗争和阶级斗争”。我是1968年底抵达云南西双版纳东风总场,接受的第一课“再教育”,现在囬想起來真是既荒唐又可笑。

  到场劳动了一个星期,就通知我们几个知青骨干列席东风总场首届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我们闸北区的知青有3队的張荣林、4队的黄寅敏、5队的周月琴、7队的張志根、11队的董慧莉和我,第一次到总场部那个高兴劲是没话说的,一方面可以看看大勐龙镇的风光,另一方面自带背包住在老百姓的傣族竹楼里那个感觉是电影《勐珑沙》里才有的浪漫。

  据当时介绍:这次“学代会”还只有东风总场有资格召开,西双版纳三县六大总场(景洪县、勐腊县、勐海县和景洪、东风、勐腊、橄榄埧、勐海、小勐养等六大橡胶种植场)只有东风总场因为是革命造反派(三.一九造反派)掌权,在西双版纳卅革会和十四军党委批准下召开了这次“积代会”,0281部队、0282部队还派了代表來参加,会议特别隆重。

  开会无非是学习元旦社论,传达所谓的林副主席关于云南“划线站队”斗争的指示。说起云南的文化大革命也是够乱的,文革初期逼死了省委第一书记阎红彦,其后“八派”和“炮派”两大派闹得枪炮也用上了,至使边境一线实行军管,为保持祖国西南边疆的稳定,周总理不得不亲自顾问把两大派的头头找到北京坐下來谈成了大联合,成立了省革会。才安定没几天,(就是我们到昆明的当晚也听到了枪声,街头墙壁上还有枪炮弹洞,)现在,林彪又來指示,说是云南的大联合是大杂烩,要划清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要看革命造反派队伍是否站对,所以十四军进驻滇南支左,要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东风总场可算是紧紧跟上。

  会议中,宣读了十四军党委改组东风总场军管会和革委会的决定,原主任杨跃清有右倾错误调回部队,由支持造反派的宋天明副主任升任军管会和革委会主任,他是一个矮瘦、干炼的典型军人,讲起话來指手划脚、火气冲天,很有一股威慑力。他的上台就职报告讲话中就点了我们红卫农场11队的名,说红卫11队的权在坏人手里,必须全面夺权,我一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革委会主任周占民不是一个挺老实巴交的退伍兵?!副主任是毕业于广东热带作物学院的技术员潘明聪,其他几个革委会成员不也都是挺厚道的老退伍兵吗?怎么却成了坏人。说起红卫11队还是有点名堂的,它原是总场的试验站和文工团,是东风总场知识分子集中的上层建筑,文革两派斗争中由“八一兵团”派掌权,是所谓的“炮窝”,我们到场前才刚刚从总场部编制划管红卫农场,我们16个上海知青分进11队也就不知不觉地踏进了这个是非之地,想不到中午吃饭时就出了大事。

  当地开会吃饭是这样一种习惯,十个人一组,围蹲成圈,中间是四、五个洗脸盆的大锅菜,大家又吃又说又笑,这天可不对了,我们11队围着吃饭的这一组人,边吃边开起了批判会,所谓是造反派“三.一九”的工人代表李济平声讨、批判潘明聪迫害她,说到激动处李、潘俩人互相争辨,直至激动到俩人拉扯起來,当时,我们围蹲吃饭的傍边正好是一条大水沟,他俩互不相让的拉扯,无意中掉到了水淹膝盖的水沟中,俩人上了沟,还是互相争执着,这时有人叫,这个反军乱军分子不老实,把他扔下去。想不到,此时卢湾知青许??挺称雄地用上海摔跤动作甩大背式的把潘明聪又扔到沟里,潘就在水沟里大声叫喊,沟边的“三.一九”们嚷着:不老实,把他拉起來、打他的落水狗。于是许??大显神威又一个大背包把潘又摔到水沟里,这可大开这些边疆人的眼界,他们还从未看到能这么利索把人摔到水里,又叫又喊地鼓动着。我们几个知青也只能站在傍边看热闹,一边说着你许??來称什么雄,农场里的派性斗争关你什么事。最后,连许自己也滑进了水沟,我们都鄙视地笑他“活该”。

  到了下午开大会,气氛就不对了,宋天明在主席台上声嘶力竭地嚷嚷着:这是革命行动,这是上海红卫兵小将从一月革命发源地带來的革命造反精神,这是鲁迅痛打落水狗的精神,好得很!还高呼向上海红卫兵小将学习、致敬的口号。大会结朿,一些“三.一九”派的人纷纷把自已队里“八一兵团”派的人捉个四脚朝天地朝水沟里扔,有叫的、有笑的,特别是有些女同志水淋淋的哭着,西双版纳的大冬天再不冷也叫人怎么受得了。看着乱哄哄的“痛打落水狗”景象,我当时的感觉:怎么能这样理 解鲁迅先生的痛打落水狗精神,我当时作为一个知青也只能无奈地看着这些不可理喻的“革命行动”。

  但是,事态并不就此完止,以后的所谓群众批判大会上,就更加变本加厉了,每次会议一结朿,就是“三.一九”派人把“八一兵团”派的人四脚朝天地朝河里扔。记得红卫农场几次开好大会就将“八一兵团”派的人四脚朝天地朝主席台后边的曼帅河里扔,还好西双版纳的河流都是深不过腰的山泉水,清澈、湍急,就是冰冷浸骨。以后,使这些老同志都落下了腰腿风寒病。

  春节到了,说是要过个革命化的春节,过节不忘大批判,红卫农场、温泉农场、东方红农场和总场直属单位要在东风商店街前召开联合大批判会。那些“八一兵团”派的人知道又要一顿落水狗了,机灵的人就早早躲了起來,被点到名的人只得硬着头皮去了,一大批人有的头戴髙帽,有的头剃成阴阳头,有的脸上被塗了红漆,手里敲着锅、盆,口里叫着打倒自已的名字,完全是当年从北京流毒全国的那幅“牛鬼蛇神”游斗图的模样。想不到时过两年在云南山沟沟里看到了真版“牛鬼蛇神”游斗图,真是天髙皇帝远的地方,能这样捉弄人吗?我知道这天也肯定要大打落水狗,就很天真想应该找头头,劝劝不应怎样。原本想找我们红卫农场的革委会主任李忠孝,他是一位看上去很有修养的老转业军官,当时沒见他,只见宋天明主任在,就想对他说更好,他是东风总场的一把手,革委会主任兼军管会主任,又是思茅军分区的副参谋长,据说是一位受到过毛主席接见的战斗英雄,平时又特别关心我们知识青年。我就一本正经跟他说了自已的想法:毛主席说要文斗,不要武斗,应该批判他们的错误思想,这样打落水狗不好。他倒也挺和气地跟我作解释:这怎么能叫武斗,你们刚从上海到边疆,不了解这里的阶级斗争,这些反党乱军分子当时是怎样的迫害我们革命造派,现在革命群众出于气愤打落水狗是可以理解的。你们要好好向革命造反派学习,向老工人学习。最后还问了我是那个队的,我也照实说是红卫11队的上海知青。过后心里还挺宽慰自得的,宋参谋长人真不错,这种不可理喻的打落水狗就会阻止了。

那知道第二天清晨,浓雾濛濛,我们正在会议室“天天读”,外面一阵摩托车的“勃、勃”声,有人出來一看是宋主任和总场革委会的付之宁俩人坐着军用麾托車來了。我一看不对,老无锡、小宁波俩人还在睡懒觉,马上快叫來“天天读”。谁知宋、付俩人有备而來,宋天明走进会场就问谁沒來“天天读”。付之宁是站在会议室门口一下子就把刚去准备洗脸的老无锡、小宁波逮住了。训着把他俩叫进会场站好一顿大帽子压过來,早晨不读毛主席的书这是多大的罪名,后來是训斥小宁波偷花生,小宁波争辨说设偷。宋天明说,那你吃的花生那里來的,小宁波完全小孩般的口吻说,我是看见竹笆牆有个洞,就钻进去吃了。说得在座的人忍不住笑了,宋天明也笑着说,算了、坐下,下次可不准偷吃花生了。

  其后,宋天明脸色一转,怒吼地大批起11队的革委会,立时,?布撤了周占民等人的职,并话中有话地大声训斥,谁说我们革命造反派不掌握党的政策,不要以为你是上海红卫兵,我也是革命造反派,说着就把腰间的“五四”式手枪拍到台桌上说,老子是带枪的造反派。那股气势、我一下子觉得不对头,好象是针对我昨天说的话,心里不是个滋味,我昨天说什么啦,我急忙翻好毛主席语录,准备着如果点到我的名,那是要站起來争辨的。还好宋天明发了一通火气、只是把周占民、潘明聪俩人批了一通后说散会。我也闷着一肚子气即回自已的宿舍,越想越不通。

  到了晚上,场革委副主任牟绍福來到连队,找了我和董慧莉谈话了解我们11队上海知青反对宋主任、反对“划线站队”的事,我立即说明我们沒有反对宋主任、没有反对“划线站队”,(在当时也不敢)只是对宋主任说了些不应该打落水狗,要注意党的政策的事。至于说反对宋主任,我也作了解释。原來昨天,当我在找宋天明谈打落水狗之事。在我们队里同时发生一件事。队里张文安看到要大游街,知道今天又要打落水狗了,就借口腰被打伤,不去游街。农中红卫兵就带着枪气势汹汹來队里抓张文妄。我们上海知青原本就看不起这帮农中红卫兵的耀武扬威,小金、大宁波等就出來阻止他们抓人,农中红卫兵就狐假虎威嚷着是宋参谋长叫來抓的,小金等人就问他们要抓人的批条,小宁波等还唱起了京剧《沙家浜》里的唱词:参谋长休要谬夸奖,舍身救人不敢当……,把农中红卫兵戏弄得灰溜溜地走了。

  就这么点事,牟副主任看看也上不了纲、上不了线,当时就说了句,看來是个误会,也就沒说什么。后來农场的李主任也來找我谈,我已是气呼呼地说沒有什么好说的,我是來建设、保卫边疆的,我要求到最艰苦的新建队去。于是,就有了以后的在我影响、动员下,11队的全部上海知青到了原始老林,和來自全场各队的老工人和知青共同拓建了一个红九连,那已是后话了。

  “痛打落水狗”作为宋天明的一大法宝,打下了他在东风总场的一统天下,当时,那种白色恐怖弄得人人自危,春节的大游街,东方红农场把人从桥上扔进了小街河,前哨农场还发生了把湖南支边干部付春生扔进了粪池。真是惨无人道到了极点,而宋天明却在东风总场树立了绝对权威。其后他还不自量力,把他手下的两支“御林军”农中红卫兵和总场文艺宣传队组成了所谓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到西双版纳各场、县去打“落水狗”,美其名曰“捅马蜂窩”。都遭到各场、县广大群众坚决反对,听好友史剑秋说,到他们橄榄垻总场就被赶出來了。9.13事件后,林彪垮台,宋天明等才作一些不痛不痒的检查,直至1978年,宋天明及其东风邦派体系才得到清算,“痛打落水狗”这出残酷斗争、无情打击的闹剧才彻底否定了。

  现在想來,40年前荒唐事,历史教科书应记下这一笔,在美丽、富饶的西双版纳的雨林中,在漫延着慈善、和祥小乘佛教氛围的土地上竞还会有如此惨无人道的“痛打落水狗”的闹剧,令人深思,这是人性的丑陋和耻辱,应将它永远钉在时代的耻辱柱上,警戒后人。

 

 

 

                         2008年1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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