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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袁佩钧    上传:2012-07-26

 

 

  记忆在日常生活里的重要性似乎人人都明白。人怎么知道自己“活”着?那是由于他/她都活在记忆里。今天,我为什么要勾起上世纪70年代那一段历史,让昨天复活?也许是自己已经到了怀旧的年龄,抑或是对那段生活尚未在忘却的深渊里淹没。如今,我常常会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沙发里,凝视着桌上那杯淡淡的清茶,在午后的缕缕阳光中,追忆我们的那些年,回想着曾经发生的故事……

  公元1970年5月,阴雨绵绵、雾瘴迭起,版纳漫长的雨季阻挡了出工的脚步,东风农场三营八连一百多号人龟缩在低矮的竹笆房里。这里空气是湿的,床铺是湿的,身上的衣服也是湿的。有的虐疾(打摆子)病发作,裹紧棉被,上下牙齿打颤,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有的眉头紧锁,低头护理着因水土不服溃烂化脓的双脚;有的趴在床沿边给家人写信,不时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有的在甩扑克,打发着无聊的时光;而我,则手捏着那本已经翻烂的《政治经济学》发呆……

  17岁的我,总喜欢一人独处沉思,找一个僻静的地方,遐想着大学校园里的美好生活,不明白政府为什么要剥夺我们上学的权利?为什么这里有那么多肥沃的土地,人们的生活却如此贫困?还常常牵挂着弄堂口的大饼、油条,还有杏花楼的叉烧包、小馄饨……

  开饭了!一声声嘶哑的喊叫传入耳际,也许是条件反射,饥肠辘辘的我拿起搪瓷碗直奔伙房,副指导员丁家红亲自掌勺,他微笑着将一大瓢忆苦思甜饭打进了我的碗里。回到宿舍,我把吃早饭时偷偷藏着的一小撮粗盐投进碗内,操起一勺慢慢含进嘴里,一股苦涩弥漫口腔。所谓的忆苦思甜饭是用芭蕉杆、少量的糙米加水煮烂而成的,我端着饭碗嘴里直嘀咕:芭蕉杆是农场喂猪的食材呀?如果说万恶的旧社会,老百姓吃的是芭蕉杆,那个年代猪又吃什么呢?至于现在的“甜”,我为何没有一丝丝感觉呢?

  说到旧社会,我脑子里似乎一片空白,在我的记忆里,依稀记得小学的课本里曾读过“半夜鸡叫”,幼小的心灵里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来农场半年的体验,我似乎对这篇课文的真伪产生了疑惑,摸着黑能种地吗?再说既然是雇主与佣工的关系,那周扒皮为何不用棍棒逼他们出工,非要屈尊钻进脏兮兮的鸡窝里去叫呢?

  那些年,农场各种政治学习和大大小小的会议何其多,每晚的“天天读”雷打不动,五好个人评比,先进班、排评比、等等,令我感悟最深的自然是批斗会,我们队有一个“坏分子”,我记不起他姓甚名谁,也不清楚他是何方人士?只知道他是因为把毛主席画像当手纸用,而背负了这个罪名的。夜幕降临,微弱的煤油灯下,一个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批斗会场,矮矮的个,低垂着头,如同一头等待宰杀的羔羊,瑟瑟发抖地站在会场的中央,成为人们注目的焦点。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口号,个别年少轻狂的上前拳脚相加,更有甚者,竟然将其残忍地扔进粪池里,令人发指的残酷啊!在古罗马的竞技场里,当负伤倒地的角斗士被胜者用利刃抵着心脏时,也许台上的贵族会将拇指朝上,给这个奴隶一个生的机会,而一千多年后的今天,同样是一个鲜活的生灵,为何却得不到怜悯,还要踩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呢?那年三分场掀起了大会战的高潮,大伙冒着瓢泼大雨上山砍坝、挖梯田。那天,如果不是他,趴在泥地里埋锅做饭,我们就得挨饿;如果没有他,帮我们就地取材搭棚屋,我们就要露宿山头;目睹他大汗淋漓、一脸疲惫地卧在草地上,恻隐之心顿生。我知道,不管他如何卖力,都无法洗脱所谓的罪名,这个根正、苗红、大字不识的农夫,做梦也不会想到,一个无意识的举动,竟然会害了自己的一生。以后的批斗会上,曾经高呼“打倒×××”的我,再也没有举起自己的右臂。几十年后,在一次知青聚会中,得知他早已因病去世,不由得百感交集。这件事让我领悟到:人们的言行无法脱离社会的意识形态,当个人崇拜登峰造极时,任何亵渎神明的举止都将遭受灭顶之灾。我哀叹命运对他的不公,也敬佩一个被剥夺了人格和尊严的人,一个受尽胯下之辱的人,行尸走肉般地活着,需要多么的坚强、多么大的毅力啊!

  1971年年初,我调到了机务连工作,为了盖车库,晚饭后职工利用一些时间加班打土坯,电工在工地上拉了一条临时线路以解决照明。不料,指导员冯怀波的手触到了裸露的电线,电光火石间随着一阵噼啪声,指导员立即被击倒了,场内顿时漆黑,惊呼声一片。近在咫尺的我,目睹瘫在地上的指导员,接连高呼“毛主席万岁”,这种场面着实把我吓得不轻,幸亏连长罗俊林眼明手快,抓起一根木棒扯断了电线,险情才得以解除。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指导员那声嘶力竭的呼叫在我的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我反复思考着一个问题,当一个人面临死亡威胁时,强烈的求生欲会使他本能地发出“救命”的呼叫,但指导员的表现却有悖常理,犹如一个共产党人赴刑场时表现出来的视死如归。在泛政治化的上世纪70年代,政治语言等同于人们的日常语言,如同明清两代的文人“四书五经”背得烂熟于心一样,那些年,即使是农场里的耄耋老人,也能将毛主席语录背得滚瓜烂熟,所以那天,指导员即使处在死亡的极度恐惧中,仍不自觉地喊出了已经注入灵魂的“毛主席万岁”这个当时最流行的词汇。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欧洲中世纪那段灾难性的时代,始于5世纪,迄于15世纪,整整1000年的贫穷、迷信和黑暗是人类走过的最漫长而愚蠢的弯路,正如西方一位著名的历史学家所说,在这些年里,人类的意识“有如梦游,至多只是半醒”。同样的是在中国,文革期间,愚昧、虚无、空白作为一种养料,滋润着十几亿国人,人人都成了虔诚的信徒,对领袖顶礼膜拜得无以复加,一场愚弄百姓10年之久的荒唐剧目,最终铸成了社会的严重倒退。

  那些年,农场的生活状况实在糟糕,对于我们这些知青来说,从繁华的大都市来到艰苦的边疆,瞬间的变化,巨大的落差,让从未吃过苦的我们无所适从。炎热、水土不服、热带疾病、强体力劳动,残酷的现实,每时每刻都在摧残着我们的心灵。当然,最大的问题还是“吃”,没有油,没有肉,日复一日的水煮茄子、水煮冬瓜、水煮黄豆、玻璃汤吃得令人作呕,几分菜地、几头冬瓜猪是连里全部的财富,不仅维系着一百多张嘴,也承载着我们的希望。有限的摄入与能量的消耗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那些年盛行开荒“大会战”,全连一众人马卷铺盖、背锅盖高呼着“吃在山,住在山,完不成任务不下山”的豪言壮语上山,开始了气吞山河的行动。星期天不用说没有了,每天一早出工摸黑回窝棚,共产国际为工人阶级浴血奋斗赢得的“八小时工作制”,在这里被终止了,手上磨出了层层老茧,饥肠辘辘、面黄肌瘦的我们,每天拖着疲惫的身躯,顶着骄阳步履维艰,在陡峭的山坡上留下了挥舞锄头的身影,大汗淋漓的衣服上泛出深浅不一白花花的盐渍,在烈日的炙烤下,散发出浓烈的汗酸味,一天下来,连饭碗也端不住。好不容易盼到了有肉吃的日子,满脸沮丧的我拨拉着碗里的几小片肉,嘴里不停地咒骂着那个混账伙夫,埋怨他那只掌勺的手,怎么会突然患了帕金森病似的不停地颤抖,埋怨他为何对老子那么的刻薄,但室友愤怒的眼神似乎告诉了我,他也有同样的迷惑,我的心底也就释然了。

  那些年,有些受饥饿折磨的人,往往会做出不计后果的举动,机务队的昆明知青,捕鱼时不幸炸掉了双腿,现场惨不忍睹。有的因误食野生菌类中毒;有的捅蜂窝被蛰成了大头娃娃;也有的为了改善生活,斗胆做一回梁上君子;也有的为此糊里糊涂地丢掉了卿卿性命。农场是军队建制,和部队一样星期天吃两餐,每每到了这一天就让人愁白了头,饥肠辘辘的我到处蹭饭吃,老职工家家都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一圈转过来的我还是没能吃饱。有一回,我一顿吃了一筒卷面,面条几乎顶到了喉咙口,肚子涨得让我通宵未眠。

  世界上一代又一代人都经历过自己的成长和成熟期,但凡像我们这代人那样,从懵懵懂懂的少年时期就一步跨入了一个罕有的历史夹缝中,在如此沉重的历史挤压中顽强生长,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那些年,我们过早地失去了单纯和青涩,过早地承受了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磨难,过早地品尝了跌宕起伏的人生,仿佛成了社会的孤儿,一种被遗弃的感觉。10年后,当我们蓬头垢面地返回家乡时,已是衣衫褴褛、遍体鳞伤了。

  今天,当所有伤心的事一旦变成了回忆,就像被糖腌过的苦瓜,也会有丝丝的甜味,曾经的辛酸留下来美好的痕迹,曾经咒诅的地方成了梦中的向往。

  还有,这些同命相怜的知青战友注定成为我生命中的温暖,那炙热的友情在时光中慢慢沉淀下来,化成不朽,累积成永远的记忆。

  我想有一天,当我头发花白,在暮色降临的夜晚昏昏欲睡时,我也会想起那些年,抑或又回到了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哎,可恨、可爱的那些年啊……



                         2013.7.22.第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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