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勐龙记忆 ->红土跋行(目录)
 姜樑 上传:2014-03-30


 


  都说一切随缘,下乡十年,书缘、琴缘、人缘,铸就了我的性格与命运。
  与书有缘,不亦乐乎,尤其是在斯文扫地、大革文化命的年代。知识青年原本并无知识,六九届只有小学程度,既不懂数、理、化,更不通ABC。连队宿舍开门见山,茅草屋里家徒四壁,如果谁拥有一本好书,那是一种骄傲、一份享受,简直令人羡慕死了。
  那年收秋,队上劳力本来就紧,但知青病假日多,指导员十分生疑,工间悄悄进入宿舍查个究竟。原来在知青中正传阅着一本苏联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自传体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所以几个知青便轮流请病假躲在屋里阅读。事后指导员忿忿地说:“你们这些城里人就是不安心,让你们种橡胶,却还惦记着炼钢。”大家也不辩解,只是偷着乐。
70年代初,人民文学出版社曾经破天荒地印过一版《红楼梦》,因为有老人家说,《红楼梦》起码要读五遍,第四回是纲。于是走路子购得一套,囫囵吞枣地读了两遍,好容易搞明白“那纲”原来是阶级斗争。一如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的那样:“经学家见易、道学家见淫、才子佳人见缠绵……”他老人家认为是阶级斗争也无可非议。这套《红楼梦》后来被无数人传阅,几乎翻烂,不过如今仍然留在我的书架上。
  北京知青关夫子读书有方,且每日都有心得。以为博览群书,后来发现老兄枕头下面藏着一套《辞海》,临睡之前念上几页,就像虔诚的基督徒读《圣经》。翌日向众知青复述一遍,威信日高,尊他为老夫子。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得到了一本中国古典文学普及读物《唐诗一百首》,如获至宝,凭着年轻记性好,每日背诵一篇,三个月下来竟烂熟于心,受用至今。只是不能达到古人的境界,“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否则早就成诗人了。
  与琴有缘,那是福分。记得在离开上海之前,母亲给了我二十元,我骑着姐姐的自行车,跑了二十多里地,到周浦老街买了一把红木二胡。好比现如今花了一笔巨款,买一件奢侈品。1966年学校停课了,在家无事就跟着邻居学二胡,总想有一把像样的琴,儿子要去边疆了,母亲咬咬牙遂了我的愿。山区的夜分外清朗,明月当空,山风习习,能把琴声吹得远远的。刘天华的《病中吟》、华彦钧的《二泉映月》,还有黄海怀的《江河水》,如泣如诉,拉着拉着直至眼眶盈满泪水。
  那年宣传队添了一部手风琴,队长让我学,满心欢喜。不过那玩艺儿要识五线谱,望着一片黑压压的小蝌蚪,实在是令人生畏。于是找人写成简谱,只是按CDEFGAB的顺序变调麻烦了点。
  一日,阿城带来一朋友,说是拉琴的,也是上海知青,叫范大成。这个名字容易记,因为宋代有一文人叫范成大。见面自然要切磋一下琴艺,我拉了一首《少女波尔卡》,琴声响起,老兄脸色煞白。原来前不久他因为弹奏柴科夫斯基的《四小天鹅》被告发,刚挨过批判。好在我们这儿比较安全,会告发的听不懂,听得懂的不会告发。有一段时间我练习哈恰图良的《马刀舞曲》,也有好事者问,这是什么曲子?我说,《智取威虎山》变奏曲,也就混了过去。凡70年代拉琴的都知道《牧民歌唱毛主席》是当年最时髦的手风琴独奏曲,当我能完整地演奏全曲时,内心充满无限的喜悦,算是没有辜负队长的一番信任。就此我和手风琴也结下了缘,它给我带来更多的是快乐。
  与人有缘是我的幸运。最幸运的是农场十年,让我有了一段与北京、重庆、昆明知青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岁月。北京知青相对老成些,喜欢居高临下。如果他要认同一个上海知青的话,一定是说:“某某,你不像上海人。”重庆知青豪爽侠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果两个人在吵架,吵了半天还没有动手,一般都是上海知青。如果拳头相见,然后说话,那一定是重庆知青了。昆明知青忠厚朴实,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见面先问:“你皆格吃过饭勒?”告别必说:“你皆慢走。”上海知青被称为“阿拉”,好像是约定俗成的。怎么评价?当事者昏,总之会有一点优越感。
  无论是北京人的大器和傲气、还是重庆人的脾气和侠气、昆明人的本分与和气,包括上海人的俗气和灵气。其实人都是差不多的,熟悉了、了解了,慢慢地你就会觉得共同点要远大于不同点。
  中国人喜欢称兄道弟,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虽然当年的知青兄弟们都各奔东西,但是那段情、那段缘始终难以割舍,很多三十年前的插兄插妹至今仍互有联系。


                     ——选自姜樑《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上一篇:一年六肉

 
 
 
                上海知青勐龙在线编辑部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