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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铁淳 上传:2014-05-03


 


  1978年的雨季似乎提前了,又来势凶猛,把整个勐龙坝搅得满城风雨,无论是农场,还是地方都显得人心惶惶。知青的命运何去何从!是当时社会议论的焦点。这时东山头西山坡接连有报告,说连队的橡胶树被季风劈断不少,这种自然灾害好比在割农场的心头肉,大家看着白花花的橡胶水一流满地,却已经是感情淡漠,虽然是我们亲手种的,甚至是亲手割的树位,这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当时都看了"大浪淘沙"电影,用傣族的话来说就是"知识青年要闹革命了"。

  大概是年中云南农垦局发了58号文件,其时说法很多,有说我们不是知青,已是国营农场职工了,有说凡是教师,医生,干部,技术人员都不能回去。当时也看不到正式文件,为了迎接我们心中黎明的到来,我和美术教师周长生,十三营七连副连长张国华没有瞽言妄举,而是深思熟虑以后,决定背水一战,在二团首先提出辞职,降职降薪,我们下连队干活。这下恼怒了农场,被团里有线广播通报批评。一天营里主要领导下连队摸底回来,突然拐进我们寝室,一屁股坐在我的床上,气喘吁吁地面对我们说:我们把你们当宝,想不到你们不爱农场。你们都是骨干,农场对你们寄予希望。你们却给我出难题,搞突然袭击,你们不搞了农场怎么办!上山下乡是毛主席58年提出来的,难道我们坚持了几十年的毛主席革命路线都是错的?他接着说:你们这样散布舆论,说什么今冬明春要回去,扰乱军心,我调你们到深山连队去。(其实,二营工程连我的同学胡荣光,他大哥是四届人大代表,一个著名国企的党委书记,第一时间已把中央104号文件的打字铅印件寄给我们,我们立刻在大勐龙宣传起来),这时他坐在我的床上,屁股下面压着正是那份文件,我回答他,我们是说过,但我们说话是有根据的,做事不会没有分寸。这时我想他还是我的老领导,并一直受到他的器重,如果我当场把文件拿出来给他看,他会下不了台,再说文件是内部传过来的,这里还没下达。前几天我们还一起喝酒,他也是无奈之举,我只有沉着应对,含而不露,都快回去了,不必要正面和他发生语言交锋。那天我们也只能不欢而散,看着他悻然离去的背影,我表情僵硬,心里尴尬极了,但我们要回家!是铁了心的。

  随着橡胶林里最后一阵狂风暴雨刮过,坎坎坷坷的小路上泥土渐渐收干,周而复始,农场的土路上红色的泥尘又肆虐起来,连队的茅草屋顶被太阳榨干了最后一点水分,发出"吱哩巴拉"的响声,只要有粒火星,即刻就会燃烧。这段时间我根据自己的经历到处宣传列宁在1917年说的,"资本家想在工人身上扒下两张皮"的含义,这么多年,大家可以低头看看我们挖去了几把锄头,磨掉了多少砍刀,穿破了多少衣裤,踏烂了多少鞋子,而农场仍旧没有变化。那时我和几个同学,经常围在食馆里,或聚在理发店里,或蹲在电线杆下,总有人来找我们问长问短,面对群情兴奋的样子,毛泽东的那句有点蛊惑人心的话就会从我嘴里不由自主地冒出来,"从来的群众运动从没有像这次发动的这样广泛,这样深入,,,"。我一向相信自己的判断,看着广大知青渐渐觉醒并行动起来的局面,心里觉得这一切意味着知青在这里的使命伴着雨季的尾巴扫过快要结束了。

  几个月来,大勐龙街上的"三忠台"已成了知青运动的中心,红色的碑上面还写着十二个林彪的大字,"我们的边防,是建设政治边防"。前几天四营的知青在上海人傅小麟的带领下,在"三忠台"下,举行了示威游行,对边疆的政治形势,简直就是嘲弄。街上残留的大字报,还斑驳陆离地悬挂在墙上,它告诉我们"北上"正在进行。这时村村寨寨似乎平静了许多,只有三三两两的知青在街头巷尾看着大字报,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窃窃私语。根据他们身上挂着的尘土,看得出他们是从远山出来,难得到街上,从墙上的字里行间打探今冬明春知青命运的趋势。因为罢工的原因,基层连队里都显得空空荡荡的,只有阳光普照大地并泛着热晕,而连长心里却是一片凄凉,已无底气指挥生产,除了割胶岗位上的知青,因为上面还在发着工资,所以坚持着最后一份责任,每天上山割上一刀。大多数知青都已没了耐心,把锄头和砍刀扔在床底下,等着受潮发霉生锈。连队上班的钟声再也不响了,男生围在一起下"四国大战",有的女生则在寝室里穿起上海的睡裤打起毛线,大家无比兴奋,眼睛里都含着希望的亮光,客观上农场的法已不能治知青,我们连队的外观悄然无声,唯独几只常来觅食的老鸦,在对面的树上伸长脖子观望着知青寝室的门框。

  这些天大勐龙邮局的人头多了起来,上海发来的电报来来往往,这时家里也给我发来了电报,说根据中央104号文件精神,家长还在工作的,知青子女可根据政策商调回原籍,顶替父母工作。又说父亲单位正筹备给我们农场发商调函,叫我静候。

  被雨季冲洗过的天空渐渐湛蓝起来,勐龙坝四周的群山也被阳光照得泛出了青色,像山间枯萎的野草一般的知青命运很快就将迎来新的生机,快十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身心有点放飞般的愉悦,虽然乡间的路还是很窄,但走路的步点明显轻松起来,正是星火燎原,预计人生马上就要翻开不寻常的一页。

  不久我营到达了第一份由重庆市人民银行发来的公函,要调橡胶加工厂文书肖道和回去。紧接着第二份公函又抵达了,上海邮电502厂要调中学教师温融雄回上海抵职。

  一天,肖道和心急火燎地来找我,她无奈地对我说,营里不肯放她走,说一个银行级别还没有我们一个营高,没资格来调人,商调我们可以不同意。我告诉她别急,要有耐心,农场也有自己的难处,我们一下都走了,学校谁来教书,拖拉机谁来开,山上的胶谁来割?因为时间和距离的差异,营里领导一定还没看到中央文件呢!就我们看一份云南日报平时还要过一个星期,雨季天就更不谈了。这里说的商调只是中央根据各地不同的情况审时度势的做法,鉴于当时社会情况,中央不可能以严肃的口气来下行政命令,而是照顾到各地的面子和情绪,把话说得委婉一点而已,而这里面的精神实质要各级党委自己去领会了,农场不放人是逆潮流的,过点时间他们会理解中央的意思。

  没几日,我们在团部医院当麻醉师的同学谢子敏跑了19公里路,突然来到我们连队,说原来固若金汤的团部行政科在势不可挡的形势下全部公开了来函,他已查到了上海铁路局为我们所有的同学发来的调函,并催我们赶快去办理。我听了以后,激动的心几乎跳了出来,还真怕夜长梦多,第二天一口气跑了三十八公里来回,先把所有的事办好,户口已放在自己的口袋里,搬运费和全国粮票紧紧捏在手里,然后拐进曼景龙寨子,买了一大堆柚子和甘蔗,我心里想快吃吧,回上海可要吃不到了,和同学们"酣畅淋漓"地饱餐了一顿,等到吃完,整个寝室地上留下了一遍雪白的渣皮。

  虽然已是自由身,想想刚来时我们还是雏音稚气的学生娃,现在身上都留下的伤痛,十年来和老连长,老职工同喝一条大沟水,同住一个屋檐下,同在一口锅里吃包谷饭,同在一座山上挖梯田,喝尽热带风雨,苦战山壑雷电,恶斗林间疟瘴,建立了血水交融的战友情,内心真有点沉重。

  现在看看知青的罢工运动使整个农场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并影响了农场的日常生活,真的要走了,我们和农场都经受了感情上的痛苦,正是百感交集,毕竟我们喝了勐龙近十年的山水,屈指数来和勐龙山水拥抱着走过的日日夜夜,这里的一草一木已形同知己,一种沧桑感油然而生。

  心情最难受的莫过于那些朝夕相处的老职工和他们的家属。没菜时时我们曾经一起在山上挖竹笋改善伙食,寒冷时曾经一起喝用食用酒精调制的白酒驱寒,为住房曾经一起打土基烧砖瓦盖房子。现在他们都木讷地观望着我们,眼睛里的泪水,含满了辛酸苦涩。大家只是默默地把上海的钢精水桶,搪瓷脸盆,箱子,板床,五斗橱,小靠椅等日用品,统统留给了老职工。我把军帽和老傣岩汤么换了一段"蛮章巴"傣语:楠木。把一件中式棉袄罩衫留给了常去吃酸盐菜的人家,然后又把两面拉链衫送给了勐龙的傣族朋友;再脱下了上海的运动"大翻领"送给了僾尼族亲戚。递手之际好像在告诉朋友,留下吧,风雨已逝,山水存矣!告别时我们只是紧紧握手,无言以对,没能正视对方,目光就停留在鼻尖下方的那一小块土地上。

  几天后我把行李办好,去和这位老领导道别,他表情艰涩地握着我的手,心情很复杂地说:你们要走了,很遗憾农场留不住你们,你们应该回去,希望你们一路平平安安地回到上海,回到你们父母身边,不要忘记我,慢慢给我来一封信。

  七九年二月一日凌晨四点多,伸手不见五指,大地还在沉睡,我和张国华,铁头(郑尧匡),白毛(陈永龙),裹着寒意,扛了几块木头,借助连队昏暗的灯光,手忙脚乱地爬上了昆明老知青李维邦开的"北京130"卡车,来不及再看一眼连队,心里念着赶快逃离这个地方,便怅然离开了,车越开越急,很快消失在勐龙大地的茫茫夜色里。一路上翻山越岭,左拐右拐,只看到空军的强击机一架架呼啸着从我们头顶掠过,正往昆明方向俯冲下去,天空显得灰暗,人心有点紧张,原来支援东南亚革命战争的出国部队,回国还没来得及休整,又一卡车一卡车风尘仆仆地往边境方向赶回去。我们一直很羡慕当兵的,这下可是他们回来,我们却真正告别了。


水牛,水沟和菩提树是我们当年常见的镜头。现在已很少见到。照片放的时候曝光不够,有点灰。可惜底片找不到了,留下一点遗憾。


当年的椰子树不知为何不常结果,就是结了果劈开后也没什么椰子汁。


七六年路过杭州和王健勇、李兆祥面对钱塘江在六和塔下留影,穿军装是当年的革命时尚。


早晨的浓雾笼罩大地,使这颗菠萝蜜树更显得有点异样。留影于老十三营部的水沟边。


七二年年底在老十三营营部后面的合影。上数第二排左一是我。


傣族姑娘在纺纱,现在不知算不算文化遗产。


现在山上种的都是橡胶树,平地上种的都是香蕉。这种原生态的地方几乎找不到了。


一九七零年六月十七日,我和小黑碳(胡富根)在虬江路北火车站,就是乘这趟倒霉的列车奔赴云南,火车就要开了。


我的同学梁昌伟在热带植物研究所(现在也叫景洪市热带花卉园)工作,七十年代热作所第一次盖了这栋办公楼,还没完工前我在这栋楼的走廊里照了一张相。


一九七一年和梁昌伟同学在大勐龙的曼景乃寨子里,背景是剑麻和竹楼,剑麻是傣族生活必需的经济作物,现在这钟生活链状态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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