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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佛爷、小和尚及其他

   
作者:周公正
 原云南东风农场上海知青


 

  1968 年,一踏上西双版纳的土地,对什么都好奇,尤其是关于“大佛爷”的传闻。

  “半辈子”是比我们早二年到农场的重庆知青,他有满肚子的奇闻趣事,加上他诙谐的语言,夸张的神态,着实把初到边疆的上海知青们听得吊起胃口,大佛爷的逸闻就是从他嘴里听说:大勐龙有一位高僧叫大佛爷,学识渊博,佛法高深,最奇特的是大佛爷如何、如何胖。当然,更不可思议是什么“初夜权”等。哇,世上还有这样的事,惊得我们这些刚从上海来的小青年遐想连篇,我也萌动了要拜访大佛爷的念头。

  70 年,参加前哨整党工作队,勾起了我见大佛爷的好奇心。工作队老张所在的疆锋农场就在大佛爷的老家附近,对于我这个上海知青的心愿,老张很是乐意做向导,于是挑了一个周日的清晨,我俩早早的出门了,翻山穿林,披雾踩露,抄近路直插邻近国境线山下的曼宾寨。一间紧靠寨边小路的竹楼。在几蓬芭蕉、凤尾竹的遮荫下孤寂,静谧,踩上“嘎吱、嘎吱”直响的竹楼。只见大佛爷盘膝而坐,胖乎乎,福态态,两条大腿比我的腰还粗,手臂滚圆得象小胖娃,人高马大,没有一点傣家人瘦小的模样,一袭宽大的布片披挂在身,慈眉善目,一脸祥和,他不时地打量着我这位不速之客,老张半汉半傣的话语,表示了我们的问候,大佛爷笑眯眯地点头相迎,一点也不陌生和老张谈起来,我也听不懂,说不来傣语,大概是请我们坐吧,老张和我席地而坐和大佛爷聊起了家常。大佛爷原出生在这个寨子,据说小孩时外出缅甸,吃了一位佛爷给的药,就越长越胖,出家后,由于天资聪慧,刻苦钻研佛经,成为了大勐龙地区的大佛爷,并且名扬西双版纳,云南。五十年代,苏联专家曾邀请他坐轿车去昆明,因无法坐进车门,只能亲自前来拜访。大佛爷说,现在已瘦多了,但还无法下田劳动,只能做着些手工劳作,编织篾盒,自食其力。

  我也不管他们说什么,只是好奇打量着四周:孤零零的小竹楼坐落在寨子边,一看就知道是临时搭建的简陋小竹楼 , 茅草顶、竹排铺底 , 明显比一般傣家楼低矮。好不寒磣,竹楼里没什么东西,空空落落,大佛爷一个人独自住着。因为实在“胖”得无法行动,只是一个人编着竹篾器具,我记得他当时编着一个小烟盒,别看他手指胖但手势还是挺灵活的,一面同老张说话,一面削刮着竹篾,动作慢,但挺熟练的。他把编好的一个竹篾盒给我看,相当精致,小巧,光滑,完全是一件小手工艺品。从老张事先的介绍中得知大佛爷原本不必参加劳动,由各寨傣民布赕供养的,因为当时“文革”,宗教受冲击,有人怂恿他到缅甸,没走成,成了“外逃”,要监督劳动,因为“胖”得无法下田,生产队在寨边搭了这间竹楼,让他一个人住着做些手工活,由他父母拿到街上换点钱物,还说他自己不会做饭,又不能化缘,每天他父母送饭来,但大佛爷看上去没有一点怨气,只是一问一答拉着家常,记得当老张介绍到我说这是上海知青前来看看你,大佛爷挺和蔼地点头微笑,还握了握手,那软绵绵、肉鼓鼓的手掌挺温柔、亲切的。

  说到“大佛爷”,这是傣民族上座部佛教高僧职位之一,共有科勇、帕(和尚)、督(佛爷)祜巴、沙弥、桑哈拉扎、帕召祜、松迪等各级职位。其中和尚可分为大和尚和小和尚,佛爷可分为大佛爷和一般佛爷,共有 11 级,也有多达 15 级的,大佛爷的宗教地位较高,有资格担任基层佛寺的主持,大佛爷须有一定的资格,如修行高深,为民众所崇信;熟识经典,通解佛理;富有办事能力及领导才干;为僧时间在同辈中为最久等。大佛爷经过苦心钻研佛经,对戒律身体力行者,就可以晋升为祜巴,但由于祜巴所持戒律更严,而且通常不能还俗,因此多数大佛爷都不愿晋升,而是还俗为民。

  在西双版纳一般男子在一生中要过一段脱离家庭的宗教生活,因为据上座部佛教主张家庭是产生烦恼(苦)的地方,只有脱离家庭专修僧侣的清净生活,才能实践戒律,解除苦难,积德行善。所以傣族男孩从七、八岁开始便要进佛寺当和尚,出家的时间可以是终生或几年,也可以是几个月或几天。在佛寺里,小和尚们每天除了念经书、学戒律外,还要学习傣文、历史、文学艺术等知识,就好象是上学一样。所以,傣家人把僧侣生活视为“福道”,“正道”,可以把一生中的厄运变为好运 , 出家当过僧侣的男子统常被尊称为“岩迈”或“积囡”,即新人或受教化的人,成人后才有社会地位,具有成家立业的权利。

  大佛爷就是从小出家,读经研佛 , 才成为大佛爷的。他原名岩甩, 1935 年生,因在曼法(曼宾寨旁)出家,故称祜巴法,从小聪明伶俐,勤学好问,被父母送进缅寺学习傣文,天文历法等,随着不断学习,他被佛学的博大精深所吸引,抱着一生研读佛学,普渡众生的信念,一步步从小沙弥,大沙弥走来,最后被推举为祜巴龙勐 —— 主持全勐龙佛教仪式等等的大佛爷。我拜访大佛爷那时大约还在劫难之中,被他父母接回曼宾居住。

  作为一个笃信佛教的大佛爷,他虽受到非常人能接受的精神折磨,身体也在那时渐渐衰弱下去,但他乐观向上的处世态度、渊博的学识,幽默诙谐的谈吐,与来自很多地方的知青交上朋友,没有怨天尤人,以佛祖的慈悲,豁达和宽广达观于世。当地的老百姓宁可自己饿着,也要去供奉吃、喝、用的给他,他在傣家人的心目中,仍然是人们崇敬的祜巴龙勐。

  文革结束后,宗教信仰也再度热起来,大佛爷也得到国家宗教界的推崇,成为佛教界的知名人士,被接到很多地方参观访问,后因健康原因淡出社会活动。一心传教佛学,培养出很多佛家弟子,为祖国边疆的繁荣、稳定作出了贡献。

  1984 年,他因旧病复发,在大勐龙洼龙勐寺院里逝世,享年 49 岁。在洼龙勐旁,东望大勐龙河,全勐人民在忧伤中为他举行了肃穆隆重的火葬仪式。一缕青烟,带着人间无法度尽的苦难和愚昧,悄然无声,升入了天界。

  我虽仅此见大佛爷一面,但他慈祥、和蔼和宁静的形象至今历历在目,并引发了我对傣家南传上座部佛教的兴趣,引发了我对傣民族文明,善良、和平、勤俭和质朴美德的寻源之心。

  在西双版纳的傣族地区,原有对大自然的虚幻认识而形成的对各种精灵和鬼神崇拜的“丢拉很”(家神)、“丢拉曼”(寨神)、“丢拉勐”(地方神)。后从缅甸、泰国、斯里兰卡等国传入南传上座部佛教(小剩佛教)。相比之下,上座部佛教更系统化,社会化,其影响远远超过原始宗教对鬼神的崇拜,成为了傣族全民族的信仰。

  上座部佛教何处传入我国西双版纳,史书尚无定论,据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西双版纳有关出土文物考证:上座部佛教传入西双版纳地区约为公元四世纪,兴盛于五世纪。最近有关报道,新近发现的傣文史料记载:佛历 630 年(公元 76 年),西双版纳首领叭格那派十二僧侣前往印度取经,后到斯里兰卡佛寺学习六年,期满升为佛爷后,带着《维乃》《书典大》《阿皮堂玛》《诺贺被坦》《本生经》等佛经,取道泰国、缅甸、景栋,经由大勐龙回到景洪。

  上座部佛教在西双版纳傣族人民中传播的是“摆润派”佛家弟子。而“摆润派”又有“摆坝”和“摆孙”两个支派。“摆坝”意即“山野派”,即佛教传入傣族地区初期居息山林的佛教徒,至今在勐海一带仍有摆坝派在坚持山林修行,“摆孙”即“田园派”居住在村中,这一派因立足民间,生活不如山野派清苦,戒律不如山野派严格,所以容易得到发展,信徒较多,分布很广,影响大。也就是我们知青当年经常能接触到的,认识上的大佛爷,小和尚们。

  傣族上座部佛教,各教派教义基本相同,主张一切都是空,认为人生所经历的生、老、病、死都不外乎是若。因此,修行中主张慈悲、忍耐、修身、自我解脱以及积公德报来世。为达到自我解脱的目的,提倡逃避现实,脱离纷争,过宁静的生活,提倡赕(布施),积个人的修行,最终达到涅槃,获得一种最高精神境界。在教规上,劝戒人们要三皈依(指供养佛像、佛经、僧侣),五戒(一不杀生、二不偷盗抢劫、三不奸淫调戏妇女、四不欺诈、挑拨离间、五不饮酒。有的还有八戒、十戒,大佛爷或级别更高的僧侣,所持戒律就更多了。

  对于一般的群众、佛教的要求除三皈五戒以外,还要人们有怜悯心,要互助、互敬、互爱、行善事、好施舍以积功德。怪不得傣家人那么和善、谦恭、诚信、勤俭、好客。这是上座部佛教世代传承,溶融于他们的血脉和理念之中,才凝聚成了傣民族的性格特征。

  为此, 79 年“病退”回沪之际,当时是一片胜利大逃亡的纷乱景象,我无法割舍对傣家人虔诚的美好情感,趁到大勐龙镇办下户籍手续,特地同女友陈英爬到曼飞龙山瞻仰了上座部佛教的象征 —— 白塔。光秃秃的山头,白塔孤单单地突兀其中,主塔高耸直插云天,八座小塔团围四周,紧密相连,形似春笋,造型典雅,体态优美。阳光热辣辣的,越发显出白塔的庄重、洁白和肃穆。当时,宗教活动虽已解禁,但文革中拆毁的寺庙大都还未重建,所以曼飞龙白塔理所当然是勐龙地区傣家人的朝圣地,老波涛(老大爷)老米涛(老大娘)们默默的祈祷,小龙英们(小姑娘)天真的嬉笑,在白塔下是那么和蔼,安详。他们也知道知青们都要回城了,所以邀请她们合影都爽爽快快,我的心也好不是滋味,和傣家人相处十年了,她们是那么和善,亲切,热情。现在,我们说走就走了,今生今世可能再也见不到了,留下一点美好的记忆,这是现代社会所难以相遇相知的。

  岁月如梦,我们知青同西双版纳这块土地看来是很有缘的,当年多少知青是诅咒着逃离的,可二十多年后又是如此热切重访故地,洒上一掬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喜之泪。 2002 年,我们红九连一帮老知青结伴回访勐龙,特为访谒曼飞龙白塔,遗憾的是已无当年高耸,空旷,古朴的印记,只是在橡胶树绿荫四周之中,丛草茂盛,塔园逼仄。曼飞龙白塔座立院落正中,一座新建的释迦牟尼佛像直立塔左。反而有点不伦不类没有了原有的庄重、肃穆和朝圣地的感觉,大家只是嘻嘻哈哈地说笑合影,我也只是默默围着白塔走走、留影,怎么没了当年的虔诚情趣?心中不免有些惆怅。囘想有关白塔的美丽傳说是那么富有诗意;据傣家人世代相傅,白塔是根据佛祖释迦牟尼的旨意而建的 . 当年 , 佛祖来此曼桂寨讲经传教时 , 苦口婆心 ; 身体力行 , 寨民不知何故奔跑回村 , 并呼之 ” 尾龙 ”( 意为快下 ) 佛祖十分生气 , 便指责曼桂为 ” 曼尾龙 ”, 意为迅速下逃之寨 , 后来 , 人们把 ” 尾 ” 字改为 ” 飞 ” 字 , 使寨名成为如今的曼飞龙 . 事后 , 当地人信佛建塔 , 当人们为选塔址而争执不休时 , 佛祖便在山上落下一个足迹 , 示意人们在山顶修建佛塔 , 今塔座南边有一深洞 , 内有一个长 0.9 米 , 宽 0.8 米 的金色足印 , 传为佛祖之足迹 , 当然从史实讲 , 佛祖释迦牟尼从未到过西双版纳 , 但也反映出傣家人对佛祖的虔诚、笃信 , 并给我们留下了这么一座美丽的白塔和传说 , 使我们不远万里特来敬谒 , 献上一份纯纯的心意.

  下得山来,走访了寨中的佛寺,一看就是近年新建的,寺殿内金碧辉煌,释迦牟尼像端坐佛台,四壁彩绘,五彩缤纷。两边僧床空无一人,很想看看傣家人满坐佛堂的虔诚诵经、祈求佛祖庇佑的心境。特别是悠长舒曼的念佛诵经梵音,袅袅轻扬,好不净心悦耳。看来,今天是没有这个缘分了,我走出佛厅,散步后院僧房,几个小和尚正低头写字,笑眯眯的圆脑袋口中念念有词,胖墩墩的身材,一身黄袈裟,松松荡荡好不活泼,我急忙按了几个镜头,这些可爱的小和尚看见我摄影,笑着躲进僧房。不时探头张望。傣家人还是那么和善,可亲。正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在回农场招待所的路上,我们更是看到了一幅我们汉民俗无法见到的趣景,一支傣家的迎亲队伍迎面而来,几个年轻和尚走在队伍中,眉开眼笑扛着喜幡,五彩六色的喜纸、喜照,还有一张张人民币飘扬在喜幡上,那种喜庆气氛喜得我立马叫停车,连连摄影,大开眼界,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相逢,这就是缘分。看来也只有傣民族佛教才有如此宽容、圆融,与民同乐,与民同喜。这才是佛义的真谛。


  对一个民族的发展走向,民众的理念和力量是内在的牵引力,傣民族的全民族信奉上座部佛教及其对佛祖和教义的执着和诚信是令人尊敬的,其根植于民间的教义又是如此随和、通俗,是那样的亲近,舒心。才成为了全民佛教世代传承,生生不息的典范。由此,不难理解傣民族的勤劳,勇敢和温良恭俭让的民族性格。他们虽偏居一隅,却与大自然天人合一,与兄弟民族和睦相处。营造了安宁,康乐和小富的小康人家和田园风光。吸引着国内外游人纷至沓来,领略上天赐予我们中华民族的一块翡翠宝地。

                               2006.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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