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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丽的西双版纳,茂密的热带雨林;奔腾的澜沧江,深情的红土地;古老的村寨,庄严的白塔……

  其冠如盖的大榕树,高大耸立的芒果树,婆娑摇曳的凤尾竹,绰约风姿的芭蕉叶,错落有致的傣家竹楼掩映其间,一片黑心树林旁,云南东风农场二分场工程连就坐落于此。

  这里,曾经是我青春无悔,接受再教育地方,也是我曾经热血沸腾,幻想大有作为的天地。如今,廉颇老矣,然记忆犹存。每每想起:那岁月,苦辣酸甜的令人回味;这情结,魂牵梦萦的让人心悸。

  多少次梦回连队,回到那熟悉的充满了青春汗味的寝室:一年四季都撑着蚊帐的四张单人床,每人的床前都有一只用木架垫着的箱子,是从上海带来的,里面装着我们的全部家当,紧靠门口的窗前放着一张独脚台和几把椅子,是我们到农场以后的作品,一些什物零落在旮旯里,另一扇窗户的外面是我们自建的一间木工作坊,便是我们工作之余大显身手,自学成才的天地……

  又曾多少次梦见连队路边的那棵大榕树,它可是一棵吉祥树,当地的傣家人和农场老职工都叫它恋爱树。泼水的季节里,每当月上柳梢时,总能看到一些穿着筒裙的窈窕龙英和拿着手电筒一晃一悠的潇洒龙仔,树荫下,他们或立或倚,或坐或偎;或呢喃燕语,或巧笑倩兮……这棵大树也不知成全了多少两心相悦的有情人。最近听说这位“月下老人”已经下岗,去天国了。不知是真是假,但愿是讹传。

  有个叫潘鸣啸的法国人(据说是法国汉学家),写过一本描述中国1966年至1980年期间上山下乡运动的书,书名《失落的一代》。从书名就可以看出,凡那段时间参加过上山下乡的知青,均被其称之为“失落的一代”。其用心,不言而喻(也许是其意识形态使然)。

中国的知青作家刘小萌先生(史学博士,内蒙插兄)的巨著《中国知青史——大潮》,写的也是这段历史时期的知青上山下乡运动。于字里行间我们也能看到一些关于“失落的一代”的寓意,然我更喜欢书中这样的结论:知青的上山下乡“使他们磨练出坚忍的毅力,不屈不挠的意志,脚踏实地的作风和自强自立的精神”。精辟!

  是的,共和国“失落的一代”,可谓命运多舛。流传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一首打油诗就曾经这样调侃道,“生下不久就挨饿,读书不久就停课,想要工作下乡去,回城不久生产组,当年雄心今何在?理想随着云飘走……”然而,无论发生了什么,生活仍将继续。当这一切的风风雨雨都已成为过眼云烟,昨日黄花时,我们依然是:我健康我快乐!更何况我们还有相当的兄弟姐妹很有成就地叱咤在社会的各个领域,游刃有余(祝贺他们)。

  今天,不管是贫穷但快乐的,还是小有金钱和地位的,知青们都在很有滋味地生活着,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在自得其乐着(从历次的知青聚会中亦可看出)。为什么能这样?窃以为:这里有一种精神在支撑着脊梁,一种叫“坚韧不拔,自强不息”的知青精神早已在大家的心里生根、开花、结果了。这也是我们唯一拥有的,可以受用一生的财富。一九七九年云南知青返城风潮中的总指挥丁为民老兄总结的好,“我是知青,我怕谁……”。

  人生几十年,弹指一挥间。年近花甲,动辄怀旧,脑海里常常不由自主地翻腾,那些记忆,铭心刻骨。于是,奋力冲向“大潮”,挣扎一番,摘得浪花几朵,乃东风农场二分场温泉所孕之花。此举,若能给诸位战友的生活增添些许滋润和温馨,则幸甚。倘不慎溅湿哪位兄弟的衣衫,谨致歉意。因忆旧事,误记难免,夹叙夹议,笔力不逮之处,敬请知者见谅。倘有高人,华山论剑,指点一二,则不胜荣幸。地址:[email protected]。日出时分,恭候大驾。

 




 

 

  在那个火红的年代,我们唱着“毕业歌”,从美丽的东海之滨奔赴遥远的西南边陲。踏上征途,开始颇有些诗情画意:汽笛声声,车随山势起;夏雨霖霖,人在画中行。然车过昆明,这路便有些险阻起来,尤其是景洪到大勐龙这一段,山高路悬,泥泞曲折,汽车的轮胎上都绑着防滑链,一路上,端的是险象环生,令人心颤。滇道之难,此处可见一斑(现在飞龙坡上早已修建了高速公路)。

  当我们风尘仆仆地来到广阔天地,暴风骤雨的再教育,大有作为的新生活,立即开始。第二天,我和李勉、何炯亮、陈虎根等一批刚分配到工程连的新知青,就在吴国才(退伍军人,班长)等的带领下,到距离驻地有二十几里之遥的中缅边境,工程连伐木和砍柴的原始森林,人们称之为伐木山的那个地方去砍竹子(搭茅草房时做屋梁的那种),砍好以后,每人再扛一根回连队。

  一路上,天高云淡,山峦逶迤:

  亭亭玉立的凤尾竹柔柔地摇动着她那多情的枝叶,仿佛在向我们致意,“欢迎来到西双版纳!”

  绰约风姿的芭蕉仙子风情万种地朝我们频频点头,似乎在说:“我好看吗?小龙仔?”

  凤凰木玉树临风,用它特有的热烈奔放,慷慨深情地为我们绽放出一片绚丽如火的灿烂;

  飞机草随风摇曳,对我们一见钟情,轻盈地舞动着她那曼妙柔姿,一路相伴,依依不舍;

  偶尔,细雨轻斜,彩虹飘逸。

  绮丽的自然风光,浓郁的热带风情,惊奇得我们目不暇接,一个个兴致盎然地指指点点……

  心旷神怡之际,我们看见公路右边的半山坡上错落着一幢幢的房子,房子有点陈旧,有的是用竹排围墙,屋顶盖着茅草;有的是用土坯砌墙,屋面盖着红瓦;伙房的烟囱里炊烟袅袅;房子中央有一块不是很大的操场,操场的两端还竖着打篮球的球架。

  “咦,这是哪里?”有人问道。

  “这是三连”吴国才介绍说,“我们二营一共有两条可以开拖拉机的路,以营部为中心,向右就是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沿途分布着三连、四连、二连、八连、九连和十连;向左的一条,依次驻扎着五连、橡胶加工厂、六连、畜牧排、七连、十一连(该连后划归十四营),只有我们工程连和一连在景勐公路的东风商店附近。”

  不知不觉,经过四连,我们来到了二连的地界。迎面微风吹来一股怪怪的气味,有点像家里臭皮蛋的味道,抬眼望去,只见公路右侧不远处雾气缭绕,氤氲蒸腾……

  止步观望,找人请教。未等吴国才开口,旁边一位学究模样的中年男子已朗声道来(估计是二连的),口气有点孔已己,“此乃温泉,水温颇高,可熟鸡卵,汝等刚才所嗅之气味,乃温泉硫磺之味也。昔傣人在侧挖两渠,一渠引温泉,一渠续山泉,两泉相汇注入洼地,遂成天然之浴场。尝遇傣家小龙英沐浴于此,其窈窕丰腴: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倾倒众生。见者皆惊为瑶池仙女……后趋之者众,龙英遂去。”言语中颇多嗟叹。听到这里,我也觉得十分遗憾,美伦美奂的傣女沐浴,我曾在墙上见过,没想到在二连的温泉边就真实地发生过,只可惜……正有点想入非非,又听得 “孔已己”继续说道,“汝等知否?二营昔名东风农场温泉分场,即源于此。”

  哦!没想到我们二营还有这等文人雅事,此行不虚。

  渐渐地,我们离开营级公路,沿着“斯大林100”推土机刚推出不久的山路转来绕去。不久,在山路尽头的“夹皮沟”,我们来到工程连伐木山的营地:四面环山,郁郁葱葱;一小块坝子,几间破茅草房;草房的旁边就是深涧险壑,曲水潺潺;左边有一片哈尼人依山开筑的梯田,层层叠翠;草房前面,一条小路蜿蜒进丛林……

  时间临近中午,吴国才令一位老职工留下来负责做饭,其余的人都跟随他上山去砍竹子,砍好竹子再下来吃午饭。

  于是,我们一行便从草房前的那条小路走进了一个神奇的热带植物王国:古木参天,密密匝匝;巨藤缠绵,攀绕交错;数不清的藤蔓枝桠、层层叠叠的树冠阴影像黑色帷幕落下来,稀疏的阳光,自叶隙泻入,斑驳在树叶上,泛着微弱的白光,森林里慢慢地变得黑沉沉,阴森森起来……

  开始,小路依稀可辩,一会就湮没在茂密的仙茅草、飞机草混杂的灌木丛中,无迹可寻。此时,只见吴国才,一手拿棍,一手握刀,左挥右砍地在前面开路,其赳赳气势,就像一位丛林高手,看着他熟练的甚至有点潇洒的一招一式,我不由得赞叹:原来这干活也是可以干得如此精彩!很是敬佩地在后面模仿,不时地挥舞手中的砍刀,可无论怎样也找不到那种潇洒的感觉,悻悻作罢。崎岖的小路,刚下过雨,坡陡路滑。一不小心,手就会被茅草划破,刀割似的疼;稍不留神,脚下就会被什么东西绊着,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有时,只能拉着灌木的枝条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篷竹林,粗野凌乱地矗立在山坡上。依仗亘古的阳光雨露,多少年来,这竹林就像一个无人管教的野小子,无拘无束地恣意疯长,其竹高大粗壮:有的似剑,锋指苍穹;有的如弓,盘马欲射;竹枝乱逸,缠绕相拥;竹叶纷繁,交错相叠;白色的竹花,星星点点在竹梢上……

  一见到竹林,我们纷纷冲上前去,挥刀欲砍。

  “慢!”吴国才大喝一声,制止了我们的冲动。接着,神情严肃地说:“你们今天是第一次上山,根本不知道砍竹子可能发生的危险,为了大家的完全,我必须把有些注意事项给强调一下。砍竹子之前,首先是要看清楚竹子被砍断以后会朝哪个方向倒,然后,从要倒的那一侧的根部开始砍,当砍到三分之二缺口时,人要转到竹子的另一面,用一只手扶住竹子,再用刀对准缺口背面,三刀两下,把它砍断。”说罢,干净利落地给我们做了个示范动作,有点得意地说:“要像这样砍,不然的话,是很容易发生意外的。”话锋一转,他开始危言耸听起来,“我曾经听说过这样一件事情,农场初建时期,有个人在竹林深处砍竹子,由于没有经验,人站的位置不对,又是从竹子的弓背那里开始砍,几刀下去,竹子从中撕裂,巨大的反弹力,一下子把他抛向空中,你们说,这样危险不危险。”(果真如此,确实危险)。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们,一脸真诚地说:“再说,如果你们出点什么意外,我怎么对得起上级领导的嘱托,也对不起把你们送到这里来的家长,更对不起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经常教导我们,……各地农村的同志要欢迎你们。”听到这里,心里有些感动,感动什么?说不清楚。

  谁知,吴国才接下来宣布:新来的同志一律不准砍竹子。无奈,我们只得在一旁看着老家伙们潇洒地挥刀,一根根竹子被砍断后,我们奋力将其拖倒,然后,笨拙地用刀削去那些枝枝叶叶……

  很快,竹子砍好了。每人一根,沿着上山的小路,朝山下的营地走去,“上山容易下山难”的滋味,我以前也只是听人说过,直到那一刻,才真正地品尝到个中之味。吴国才他们扛着竹子在前面走,步履轻松;而我们,竹子一上肩(严格说来是拖竹子,竹子的大头扛在肩上,竹梢一头则在身后的地上拖着),脚步就开始踉跄。这小路也实在太难走,走着走着,脚底一滑,我“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不料,该死的竹子居然也乘机“嘭”地一下敲在头上,疼的我眼冒金星,走在后面的陈虎根看到我的狼狈样,“哈哈”咧嘴一笑,笑声未落,他也“扑通”滑倒在地。一会,“哎约”、“扑通”之声此起彼落,奏起了森林小路悲情交响曲。

  可气的是,前面的人还幸灾乐祸,“小伙子,咋个又摔跤啦?快点啦!下面的伙房等着开饭,肚子饿啦。”

  在交响曲的伴奏中,我们来到一处山坡,眼前的小路几乎是垂直而下,别说肩上扛着竹子,就是空着手,一般人(比如我们)也很难从这儿走下去,也不知刚才是怎么爬上来的。我们正发愁,就听见吴国才在不远处喊道:“大伙快把竹子拖到我这边来”,我走到那儿往下一看,树梢中,营地的茅草房清晰可见,山坡虽然陡峭,可直线距离却很近。“来,我们先把竹子从这里直接滑下去,然后,我们再沿这条路下山。”好主意!到底是丛林高手,有办法,我暗暗佩服。于是,大家一齐把竹子拖到坡前,用力一推,竹子就像一条条娇龙,飞啸而下,我们也顺着这“飞龙坡”,一下子滑到山底……

  中午的饭菜很简单:腌豆豉、油煎小米辣、清炒鸡枞、竹筒糯米饭。比鸡肉还鲜的鸡枞和充满竹子清香的糯米饭却是我们平生第一次品尝,鲜美无比,香气四溢,令我们胃口大开。林中的布谷鸟也仿佛闻到了香味似的飞过来献殷勤,不停地叫着,“哥哥好过!哥哥好过!”

  吃过午饭,休息了一会,我们每人扛着一根长长的竹子,踏上归途。临行前,我有点留恋地凝望着神秘的伐木山,心中升腾起一种说不清是喜欢,还是遗憾的感觉。

  风景依旧,然我们却雅兴不再。渐渐地,我的脚步有些沉重起来,肩上的竹子似乎也越来越重,看看李勉他们,他们的情况也都和我差不多。吴国才他们依然轻松地走在前面,不时,还随风传来几声口哨。这,激起了我们强烈的好胜心:想当初,我们也曾参加过军训,十几里的野营拉练也曾不在话下。于是,一个个鼓足精神,亦步亦趋……老天仿佛也要考验考验我们,霎时,狂风大作,大雨倾盆,我们头戴斗笠,肩扛毛竹,步履艰难地深浅在泥泞的路上……风越刮越猛;雨越下越大;路越走越滑;人越来越累……途经四连,吴国才说:“走,到四连躲躲雨,休息一下再走。”到了四连,我赶紧把竹子一扔,钻进草棚,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再也没有兴趣去欣赏那雨中的朦胧之美。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雨终于停了。吴国才看着我们,体贴地说:“这里到工程连不很远,路也好走,你们如果累得很,就多休息一下再走。”说罢,他们几个扛起了竹子。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我们当然不甘示弱。谁知,竹子一上肩,肩头就火辣辣地作痛,走着走着,步履也蹒跚起来……关键时刻,也不知是谁,唱起了“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慢慢地,慢慢地,我们的脚步开始有力起来……

  回到连队,早已过了开饭时间。不过,真正难过的是第二天清晨,当起床的钟声响起,那滋味,谁去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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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万籁俱寂。劳累了一天的我却没有什么睡意,躺在床上,耳边不时地响起白天高音喇叭里营部广播员悦耳的声音,“下面播送散文《稻田晨光》,作者……”

  “砰”,一声凄厉的枪响,划破宁静的夜空。我一下子跳起来,叫醒室友,几个人忙乱地穿上衣服,冲出寝室。

  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动,连长赵云昌(抗美援朝老战士,现役军人)站在连部门口,大喊:“各排紧急集合,机枪班,快!”依稀月光下,只见机枪班的班长吴国才匍匐在地,机枪已经架好,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工程连的大门;副连长老蒋则端着他那不离身的七九步枪,封住了连队侧面的另一扇小门……

  我一边集合,一边暗想:难道真的是残匪来了?

  …… ……

  在那个“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的年代,我们意气风发地来到这里,开始了从秦始皇时代就已经存在的屯垦生活。欢迎会上,首长们谆谆教导:这里地处中缅边境,情况比较复杂,边界尚有未肃清的小股残匪活动(建国初期,解放军进军大西南时,逃窜到境外的国民党余部),因此,我们一定要时刻牢记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指示,以阶级斗争为纲,保持高度的革命警惕性,严防国内外阶级敌人的一切破坏活动;同时,要努力建设好祖国的第二个橡胶基地,备战,备荒,为人民。

  我和几个同学被分配到一师二团二营工程连。这是一个准军事化的组织(人们称之为土八路),下设一个武装排和各生产班、排。连里有些领导干部是现役军人,配有手枪。老职工中也有不少是二野部队南下剿匪后就地转业的老兵和抗美援朝的功臣。

  每天清晨六时,讨厌的破钟(比高家庄的似乎要小一点),就会“当!当!当!”地准时响起,我们便无可奈何地从床上爬起,朦胧着睡眼,拖着沉重的脚步,加入到“一二三四”的早操中。

  七点正,虔诚的“天天读”开始。连首长轮流宣教,首先是国内外形势一片大好;其次是农场发展形势喜人;再次是我们如何紧跟形势,狠斗“私”字一闪念;最后是敬祝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八点到下午五点正,便是我们知识青年接受再教育,改造世界观的实践时间。连队有木工班、泥工班、小工班、砖瓦班、后勤班等(还有几十亩水稻田,那是雨季时全连的干活)。我等初到不久,大多数人都想在这座准熔炉里百炼成钢,早日成为一个合格的军垦战士。于是,不管工作苦累,无论旱季雨季,领导说啥就干啥,大家每天都干得热气腾腾,汗流浃背。即使后来劳动节在劳动中度过,国庆节干活成了向共和国生日的献礼,我们也很少怨言。

  晚上八点,雷打不动的“晚汇报”开场。领导们先后上台,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或表扬先进,或批评不足;一个个语重心长。我们却很不争气,一个个“哈欠”、“哈欠”到九点半。

  晚上十点,连队统一熄灯。

  …… ……

  不一会,队伍集结完毕。连长命令各排分别进入指定位置,严阵以待,严防死守;副连长邱其昌则带领三人,成一个品字形,朝着枪响的地方,悄悄地包围过去。

  奇怪的是,一声枪响之后,只有几只不知名的鸟被惊醒,在胡乱地飞着叫着,连队四周却悄无动静,,连夜间值班的哨兵竟然也没有一点声响。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残匪看到我们已有准备,无机可趁,撤退了?还是提高我们革命警惕性的一场演习?

  十分钟后,只见副连长邱其昌跑到连长身边,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楚),连长立刻下令:警报解除,各排解散。

  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

  第二天的下午,从班长吴国才(平时他兼任我们小工班的班长)那里才得知事情的真相:当邱副连长他们摸到枪响的地方,什么意外情况也没有发生,只见当夜值班的张梅生(上海知青,绰号小和尚)正抱着枪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发楞,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他值班时打瞌睡,一不小心,手触动了扳机,于是,枪响了……

  事后,连首长倒是很体恤下情。对于张梅生,仅仅是批评批评了事,没有给予任何行政处分。

  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我们那时太年轻,什么也不懂。假如我们在白天干活的时候就能考虑到夜里值班之事,或者,干活时稍为留那么一丁点的气力,也许就不会发生夜里值班时打瞌睡(我值班也会打瞌睡),与枪开玩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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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文正,云南景谷人,东风二分场工程连老职工。其貌不扬,中等身材,筋骨强健,体力充沛;其脸黝黑,堪与我们亲爱的非洲兄弟媲美,只可惜一副牙齿远不如非洲兄弟的漂亮,一开口,两排焦黄的板牙立马呲出,耀武扬威;其眼贼亮,一见稍有姿色的婆娘便如蝇逐蛆,嗡声迭起;其人邋遢,环保意识太差,身上永远散发着一种生活在热带丛林里的人所特有的气味,稍不注意距离,即刻将你熏得头晕目眩,令你窒息。

  就是这样一位怎么看都有点像从“聊斋”里走出来的人物,居然还当上了排长,平时对我们知青很不友好,尤其是对男性知青。当时农场隶属云南军区管辖,首长们对我们少男少女关爱有加,严禁恋爱,虽未严厉到“男女授受不亲”之地步,但那些懵懵懂懂地在伊甸园里徜徉的知青遭捆绑批斗的事情还是经常发生的,其中有几次就是这位排长大人亲自充当的打手,且兴奋莫名,不厌其烦地追问细节。

  然而,也就是这位貌似封建卫道士且有家室的排首长,在那段“谈情色变”的日子里,竟然“情”令智昏,色胆包天,自编自导地上演了一出由情生爱,由爱生恨,手持利刃,夜潜女舍,怒杀情人的午夜惊魂剧。诸君欲知详情,且听我慢慢道来:

  雨季,一个风高月黑的深夜。睡梦中的我们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穿上衣服走出寝室,只见女生集体寝室门前人声鼎沸,过去一看,原来是女生寝室里的“景谷一枝花”(云南景谷籍女职工)被魏文正潜入寝室用刀刺伤,现在魏文正已经逃走,不知去向。 这间寝室是连里最大的一个集体女寝室,有十几位女职工和女知青同住一起,出了这样的事,女同胞们都被惊动了,全部起来聚在门口议论……

  一位上海女知青心有余悸地正在讲述她刚才的亲身经历,“……我看书看的有点晚,刚熄了手电准备睡觉,隐约听到寝室后门那里好像有动静,不一会儿,后门上面的气窗被撬开了,就看见有个人将头伸了进来,嘴里还叼着一把刀,他左右张望了一番,看看没什么动静,就慢慢地从气窗里爬了进来,幽灵似地朝‘景谷一枝花’睡的地方走去,正当我模模糊糊看不清是谁的时候,那个人却坐在‘景谷一枝花’的床边点起了香烟,我借着光亮,悄悄一看,咦,这个人怎么是魏文正排长?手里还攥着一把刀,顿时吓得我躲进被窝里一动也不敢动。开始他们俩还悄声低语的,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一会,两人就撕打起来,随即魏文正恶狠狠地说了句,‘我杀了你这个狗日的’,只听‘景谷一枝花’‘啊’的一声,便如同被杀之猪似地凄声惨叫起来,大概是被戳伤了。这时,寝室里已经有人被惊醒,叫喊起来,只见魏文正飞快地打开后门,一头窜了出去”。

  其他几位女知青也在七嘴八舌地描绘着魏文正逃走后她们看到的情景:……“景谷一枝花”坐在床边低声抽泣,被刺伤的右臂流着血,立刻有人跑去连队医务室,请来卫生员阿巧替其包扎。又见“景谷一枝花”的床上一片狼藉,中间有一块很大的水渍,且有异味,有人疑问,有才女答曰,“此乃魏文正之溺也!”众皆大笑。

  第二天,连里立即将情况上报,同时组织抓捕。凡是魏文正可能出没的地方,都派出人员全面布控,魏文正的老家景谷县也派人去与当地公安部门联系,一旦魏文正在当地露面,即刻缉拿。为防止魏文正狗急跳墙再杀回马枪,造成不必要的伤害,连里重点布置了夜间巡逻,时间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两人一组,两小时轮换。

  几天以后,我和班里的李勉便轮到了夜巡值班,时间凌晨二点到四点,任务是沿着连队周边小路巡逻,发现情况立刻报警。武器只有一枝步枪(三发子弹)和一把砍刀(平时砍坝用的那种)。说老实话,当时我们两人可真是有点害怕,以至几十年后的今天,我还能清晰地记得那次夜里巡逻的情形:四周黑咕隆咚的,仅有连队大门口的一盏灯发出微弱的光亮。我们开始转悠,我一只手拿着砍刀,另一只手里拿着手电筒,一边小心翼翼地走在连队周边的小路上,一边不时地回头对端着枪走在后面的李勉悄声说,“小心点!一有风吹草动,立即开枪”。途中遇到足以藏人的飞机草丛,我们就站在草丛边上,首先喊上两声,再用砍刀这里戳戳,那里敲敲,看看没什么动静,俩人才提心吊胆地悄然而过,当我们走到女生寝室后面的小路时,那里的飞机草长得实在高大茂盛,就像树林一样,加上其他灌木藤蔓夹杂在一起,黑压压铺天盖地的一大片,我们实在没有勇气从中穿越,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绕道而行。于是,我们俩就站在丛林边,格外大声地胡乱咋呼了一阵,然后向草丛旁边的开阔地走去……

  一天清晨,有人发现通向连队伙房的小路(夜间巡逻必经之路)旁一间仓库的山墙上,魏文正竟然用木炭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蝌蚪文”,依稀记得是什么“景谷一枝花”开始是如何勾引他,后来又是怎么不理他,他是如何受骗,最后又是如何失手误伤“景谷一枝花”的……此事令连队领导们很是不爽,会上,再三强调全连职工要提高警惕,加强巡逻,及早将魏文正缉拿归案。

  一个骄阳似火的中午,全连正午休。事务长马大人突然心血来潮,一人前去炊事班菜地视察,不一会,便惊慌失措地跑回来站在连队的操场上大喊:“快!快去抓魏文正!魏文正就在菜地里!”闻讯,连首长周福旦一马当先,大伙紧随其后,冲向菜地,经过一番地毯式的搜索,终于在菜地边上飞机草丛下的防牛沟里发现了魏文正,周福旦纵身跳下,三招两式便将其擒获,立即有人用麻绳将其五花大绑(绑得非常结实),押往连部。真可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工程连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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