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当前位置: 首页  ->勐龙记忆 ->雨林清籁(返回目录)
 
文/陈近仙       上传:10-02-12
 

  腊月一到,年味便逐渐地浓了起来。小区里有邻居早早地在门上贴起了春联,过去一看,字写得不错,一家贴的是“玉堂浮瑞气,金室耀祥光”,求富之心,昭然纸上,虽市井俚语,却一语中的,如今这世道“……没有金钱是万万不能的”。

  佳节临近,精明的商家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赚钱的好机会,于是,空前绝后的展销;琳琅满目的商品;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穿梭其间……浓浓的年味就这样被一群惟利是图的商人渲染得淋漓尽致,红红火火。

  身处“清明上河图”的繁华之中,脑海里却不时地翻腾起一次难忘的过年,时隐时现地挥之不去……

  那是我在西双版纳度过的第一个春节,一九七一年一月二十七日。

  腊月到了,工程连开展评选“五好战士”活动,我们班只有两个名额。说实话,那时我们都很在乎这份荣誉,再说,如果评上“五好战士”,年前把奖状寄回家,对于远在千里之外牵肠挂肚的父母来说,不啻是一种最好的新年祝福。

  一天下午,太阳暖洋洋的。连队在木工班的大工棚里召开总结表彰大会。开始,连首长们轮流登台,从国际国内的大好形势,一直说到伙房的辣椒茄子,一个个口若悬河得大伙直昏昏然,有人终于唧唧喳喳地开起了小会,有的则干脆打起了瞌睡,连长周福旦再三要求大家集中思想也无济于事,直到指导员开了口:“下面,我宣布一九七0年获得‘五好战士’光荣称号的人员名单……”全场顿时寂静无声,木工棚里,只有指导员那景谷普通话在抑扬顿挫,当听到班里吴国才和另一位职工的名字时,我一怔,心里一阵冰凉,“完了,今年的‘五好战士’泡汤了。”沮丧地站起来,走出会场。

  回来时,指导员还在宣读名单,突然,“陈近仙”三个字,直似天籁之传入耳中,不由得喜出望外,又疑似幻觉,急问陈海学,“刚才报的是我?”,“没错,是你!”他肯定地回答,我一下子跳了起来,“快坐下,还在开会呢。”陈海学赶紧拉我坐下。会议一结束,我一路小跑回到寝舍……

  后来才知道,由于知青表现突出的人太多,连部决定增加名额。

除夕那天,早早地收了工。我和小银坤、陈海学、印德坤几个去逛东风商店,买了几瓶酒,运气不错,还买到几斤饼干和赤膊糖。回到寝室,一会徐福金也来了,几个人一边抽烟吃糖啃饼干,一边憧憬着晚上的年夜饭。来到西双版纳后,我们经常在梦里大吃妈妈烧的红烧肉,今天是大年三十,总该可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尽兴地饕餮一番吧。

  开饭的钟声终于响了,我们兴冲冲地拿着碗盆直奔伙房,不料,有人比我们还早,已经在那儿排起了队,清风徐徐,捎来的丝丝肉香,吹得人一阵惬意一阵心爽。事务长马彩光笑眯眯地亲自掌勺,轮到我们时,我一看,每人只有小半勺的白烧肉、一勺水煮茄子、一勺炒莲花白、一小撮油氽小米辣,不禁大失所望,这就是我们充满期待的年夜饭?

  失望归失望,饭总是要吃的。回到寝室,我们把两个箱子一并,铺上塑料布,摆上伙房打来的菜,饼干和赤膊糖也统统摆上,小银坤拿出一小块酱油膏,把白烧肉拌成了红烧肉,印德坤是我们几个人当中路道最粗的,此时,也不知他从哪个老工人家中搞来一小碗辣子炒鸡丁,为今夜的餐桌又增添了一抹亮色,我和徐福金打开62度的普泉大曲,每人倒上一杯(早上刷牙用的草绿色搪瓷小茶杯,倒满半斤酒),顿时,寝室里酒香袭人,陈海学举起酒杯,“来,兄弟们,新年快乐!干杯!”,“砰”地一声,五个茶杯碰在了一起……直喝得满天繁星闪烁,一弯弦月悄悄透过窗户,幽忧地看着我们。喝着喝着,酒话就多了,天南海北地开始胡侃,记忆中的美味也纷纷闪亮登场,小银坤夹起一片肥肉送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我妈烧的红烧肉最好吃了,我一顿就可以吃大半碗。”徐福金跳了起来,“不对,我老妈烧的狮子头好吃,我一口气可以吃七八个。”印德坤喝了一口茄子汤,笃悠悠地说:“我妈烧的咸菜大黄鱼汤那才叫鲜呢,等到探亲,你们都到我家去享受享受。”陈海学还未开口,我则想起了去年除夕吃年夜饭时母亲烧的烤鸭,一端上桌,香气四溢,馋的我直流口水……“精神会餐”味正浓时,徐福金突然冲到小银坤面前,上去就脱他的袜子,一边脱,一边还用刚学会不久的洋泾浜湖南话在嘟囔,“你怎么把我的袜子穿到你的脚上去了。”我们一看,不觉大笑,徐福金果然光着一只脚,脚上的一只袜子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他脱了扔到什么地方去了,他有点醉了,我们亦一个个酒气冲天,一时间,寝室里酒味、烟味、情味铺天盖地,热烈而浓郁……

  然而,我的心底深处却总感觉好像少了一点什么似的。

  酒兴正酣,窗外传来一个略带苍凉的声音,“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听着张茂洲(上海知青,喜好文学,可惜现在重病缠身)仿佛从远古带来的声音,我忽然明白了:我们现在少的不正是诗中所言之情?异乡,异客,佳节,思亲,此地,此景,此心,此境也。不由想起半年前老北站临别时的那一幕:汽笛一响,月台上哭声一片,送行的母亲一下子昏倒在地,老父和大妹赶紧去搀扶母亲,二弟三弟眼含着泪水不停地向我挥手,七岁的小妹无人看管,独自在一旁嚎啕大哭……想着想着,不觉潸然泪下。

  子夜时分,没有鞭炮声,连里最大的集体女寝室却传来了哭声,不一会,其他女寝室也分别传出了哭声,不少男知青亦随之而泣,慢慢地,整个连队哭声一片。指导员赵云昌,连长周福旦急忙带人分别到各个寝室去安抚,但效果不大,往往是这里男知青的泣声才被劝止,那边女知青的哭声又起,刚安慰好东边寝室的情绪,西面寝室里又传来一阵哭声。悲悲切切,此起彼落,宛如一首凄美的思乡曲。

  受到感染,寝室里也有人开始抽泣,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陈海学站了起来,“走,我们到外面去走走。”于是,几个人跌跌冲冲地出了寝室。

  走到公路边的那棵大榕树旁,陈海学和小银坤唱起了《南京插队之歌》,“……告别了妈妈,再见吧家乡,金色的学生时代,已载入那青春的史册,一去不复返。未来的道路是多么曲折,多么漫长。生活的脚步,深浅在偏僻的异乡……”景大公路四周静悄悄的,深沉的歌声,在寂静的旷野中四处飘荡,唱的人如泣如诉,听的人如痴如醉……

  那天夜里,我们就这样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公路上迎来了西双版纳人生之旅的第一个新年。

 

 

 

 
 
                  建议使用1024*768分辨率 IE6.0以上版本浏览器
                上海知青勐龙在线编辑部制作   电子邮箱:[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