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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叶铁淳       上传:10-04-05
 

  小时候家里有一张在老锦江饭店照的相,是一次舅舅到上海来,母亲领我们去见面而照的。记得那天照完相回到房里,舅舅将照相机搁在茶几上,我们好奇地上去触摸,母亲拦着我们说,这是莱卡照相机,很贵的,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怪名字。以前舅舅在苏联和东欧学习生活过,后在三机部上班,周恩来、毛泽东逝世的追悼会上,舅舅的名字在中央各部门里头。改革开放初期,我们到北京去,他还是用这只已衰老的相机为大家照相,那个年代,干部的收入不多,日子过得很清苦,一件东西往往可以用几十年。不过那个照相机照出来的效果还真好。那时总觉得照相机是个黑乎乎的,中间有块带色的圆形玻璃,边上有几个阿拉伯数字,还刻着外文字母,镜头能伸出来缩回去,很奇怪。但就这么一个东西,能把人影留在里面,使我向往不已:我们有一只相机多好啊!

  我渐渐长大了,也有了审美观,兄妹五人攒钱买了架海鸥202相机。于是风和日丽的时候,我们会到人民公园去拍国际饭店的垂直立面,然后又跑到南京东路拍和平饭店,海关大楼。那时父亲在单位里做个小头目,管沪杭线上十多台机车,我们铁路子弟每年能享用两张乘车免票。放暑假便坐父亲开的火车到杭州去,在北山路上爬宝石山,观保俶塔。下山后去里西湖拍一池荷花。而寒假,我们手牵手到无锡去,站在祖屋前,能看清锡山的轮廓,翻过山到梅园揽胜,然后我们又去拍惠山的残雪,照相机陪我走过了那段阳光明媚的时光。

  刚刚萌发对照相的爱好,好景不长,文革降临了,一时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一切即成为泡影。

  70年我随轰轰烈烈的队伍上山下乡,到了云南军垦一师二团五营七连,七连在勐龙河西面,扩大编制后被划到十三营。非常幸运,老团部旧址成了十三营的新营地,团部计划将十三营建成一个中心,所以学校、卫生所对地方开放,还增加了中医科,放射科,以及照相室。这时我和温融雄(营部学校老师),周长生(美术老师),金石声(放射医生)。分别忙碌起来,采购了照相机,放大机,上光机,切割机,布置了暗室,还配备了电冰箱,一应俱全。照相室隔壁是放射科,在这个影像世界里,让我大开眼界,我第一次知道了里面的奥秘。X射线原来也叫伦琴射线,摄像的环境是全部用铅设备阻挡的,否则对身体有伤害。在放射科玩得久了,通过医学书,我已能诊断自己的摄片。最大的成功莫过于我亲自洗印了自己放大的照片,完成了我少年时代的梦想。

  春风得意马蹄疾,有了照相室,我们跑寨子采风更频繁了。当地人认为知青非同一般,你和他们混熟了,他们就非常信任你,而且认为知青是万宝全书,比毛主席语录还管用。最有意思的是那年巧遇地方政府行政管理正规化,每个单位要办理工作证,看似五脏俱全的大勐龙唯独没有照相馆,拍照要到62公里外的景洪去,这可为难了大家。有的朋友就找上门来,问我有没办法拍证件照,既然他们求之心切,不妨摸索着拍拍看。我思考了一下,商业局的仓库墙面很大,可以做背景,但到处都是大标语和红色的泥尘。于是我用白的床单掩盖墙壁,竟然成功了。那时胶卷又很贵,我急中生智,在暗室里把120胶卷一剪二,通过准确计算人像的位置,使胶卷的利用率增加了一倍。很多朋友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标准像,眼角眉间都漾起了喜悦的笑容,我也觉得很有成就感。遂即阿狗阿猫都来敲门了,我这里竟然成了顾客盈门的照馆。

  光与影之间就好像人与情之间,身在大勐龙,走在山路上,吃了傣家的大米,喝了僾伲的山水,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帮他们做一些事情,比如修修自行车,缝纫机之类。以前做家具,从农场做到地方。现在照相,也从地方拍到了山寨。

  有一次,我在景乃寨子行走,竹楼上有一位老“比郎”(老妇人)叫我:“隆仔,马来照相咯( 知青,到我家来照相)。”“宾米上?”(做什么啊)我问。原来老妇的儿子明天要去参军,叫我帮她家照合家欢(后来听说他儿子和曼景烈被中央军委追授为“孤胆英雄”的岩龙是同赴文山的一批兵,意味着要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当时连队正值断菜期间,傣族遇到喜事就要杀猪放鱼塘,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想到同学们都和我一样,连忙跑到连队叫了十多个人跟我走。当放大的照片拿到她们家时,她们都惊叫起来“丽当尚了”(拍得好极了)。那天的照片成为竹楼里的主要新闻,上午拍,下午放大了给她们送去,主人激动地比划着双手,作出飞的样子,说我是仙人。我们却乘机把肚子撑得鼓鼓的,喉咙塞得直冒油。道别时,老妇塞给我一包用蕉叶包好的东西,还口口声声地说“碍格尼,莫米桑来,奥拜歪让用爱(不好意思,没什么好谢你,带一块甘蔗糖回去)。我用一张放大的照片换来了大家的酒醉饭饱,心里感到很踏实。我傻想着,如当年能开个照相馆,现在肯定已是万万元户了,可那个年代谁敢异想天开呢?文言至此,恰似当年按下快门,这些事在我的照相日志里成了难以忘怀的镜头,直到今天,大家回忆起来还是津津乐道。

  在文化干枯的日子里,广大知青犹如苦恼地生活在尖锐的茅草从中,苦干了近十年,不要说功劳,就连带有苦劳味的相片一张都没照过。我是不幸中的大幸,十三营的照相室改变了我的生活状态,并带给我不少愉悦,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些善良的人群给我留下的美丽笑容。
                        2009-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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