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当前位置: 首页  ->勐龙记忆 ->雨林清籁(返回目录)
 
文/叶铁淳     上传:2010-12-11
 

  秋收季节,向已被开垦的山谷放眼望去,人迹罕至的大山已是谷垂穗香,灿黄如金的水稻田宛如一张大地毯波澜起伏地盖在山岗上,旷野中有一个山民在水稻田里放水,为秋收作准备。远看那人好像在地毯上织锦,把整个画面点缀活了,丰收景象尽收眼底。

  拉祜山的秋收之夜,天空如水一般清澈,星星闪烁着,似乎也想跳下来,和人们分享丰收的喜悦。月亮自然地形成一把镰刀,拉祜人就要把它取下来,准备开镰了。

  我到公社开会回来,吃过晚饭。取下挂在竹楼上的牛角号,对着寨子“呜呜——”吹了几个长声,余音在山谷里回荡。“阿拉维(拉祜语:快来开会),”我大声地喊了起来。

  拉祜族说拉祜人有嘴就会唱歌,有脚就会跳舞。白天唱着山歌耕作,晚上跳舞消除一天的疲劳。年轻人情绪激动起来,他们喜欢在开会前围着篝火歌舞一番。有的吹着芦笙,有的含着口弦,随着节拍扭动身子,感情都很投入。一会儿我的周围已燃遍篝火,把大家的脸照得通红,几个高潮以后,我宣布开会了。顿时欢快的手足都收拢起来,充满期待的眼睛都看着我,不知今天山外带来什么好消息。我告诉大家,最近勐龙地区阶级斗争有了新的变化,知识青年来了以后,粮食供应是个问题,可能特务已潜入勐龙地区,企图破坏上山下乡政策,破坏边疆的安定。公社要我们加强秋收保卫工作,不能让一颗粮食落入敌人手中。不能让一个人饿肚子。从今天起,民兵要轮流到粮库去执勤。毛主席教导我们:备战备荒为人民。明年种糯米的地方都改种旱稻,这样能提高产量,不吃糯米改变了他们世袭的生活习惯,顿时场上交头接耳起来,

  大勐龙是 69 年成立人民公社的,我们进山的时候,墙上的标语还完好无损,公社化以后,私人的地都被集体整合了,老政策还没搞懂,新政策又出来了,山民们一时脑筋还转不过来。

  拉祜山还是刀耕火种,每年要烧坝开荒。前面一个人挖洞,跟着的人就像机器一样往洞里撒种子,种一块,抛一片,路越走越远。离寨子远了,就在附近盖工棚和仓库,长年累月背着藤箩,唱着山歌辗转在大山里。秋收后,存在山里的粮食既要防被人偷,又要防野猪和猕猴来袭击,现在又多了一个新动向:敌特破坏。我们开始忙碌起来。

  执勤的哨所设立在一棵大树上,十分隐蔽,遮天蔽日的树冠形同一把大伞,人在上面可以横躺下来睡觉,树上攀上几个人,树下也无法分辨。执勤民兵熟练地攀着树上挂下的老藤,自如地上上下下,就这样平安无事地过了几个星期。

  有一天,天还没亮,一个叫扎弩的民兵执勤,他突然听见对面山上一群猕猴发出异样的叫声,正想探个究竟,只听一声枪响,自己已像猴子一样被从树上击落下来,我们闻讯赶到,因为天没亮,看不清所以然。照着手电发现扎弩的嘴里流着鲜血,神智倒还清楚。一边报告大队部,一边叫来五六个山民,用竹子搭了担架连夜把扎弩抬到大勐龙医院。天亮后,我们对现场进行了勘察,仓库的门完好无损,附近的石板上青苔也没被人踩过,没有遭到袭击的样子。只是在树干上有子弹撞击的痕迹。奇怪!如果是特务枪击执勤民兵,那为何不袭击仓库呢,难道仅是来骚扰一下?自那以后,山里暂时平静了几天,连一只猴子都没看见,周围一粒猪粪都没留下。

  北京医疗队正好在大勐龙医院,帮扎弩从胸肌上取下一颗黄豆般大小的铅弹。当地民兵认为这种铅弹是勐龙地区生产的,赶街时我也曾看到傣族在出售这种铅弹。幸好这棵树大,子弹是先击中树干然后转了方向射到扎弩的胸肌上。既然是一颗铅弹,基本排除了是特务所为,那又是谁朝扎弩开的枪呢?扎弩出院以后,我们询问他在寨子里有没有仇人,扎弩说没有,只是和妹夫有隔阂。我们又询问了他的妹夫,发现是个哑巴,他极力地比划着手势,我们没一个能理解他的意思,哑巴却紧张得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滚下来。问非所答,后来把他的老婆叫来作翻译,问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扎弩曾借了妹夫两百斤谷子没还而留下口实,平时常有磕磕碰碰。但我们一致认为少数民族性情都比较温和,也不至于要开枪杀他。

  两年后我离开了拉祜山,林中的枪声却好像一直在耳边回荡。几年后那个奇怪的枪声有了余音,原来是其他寨子一个山民晚上在邻寨的朋友家喝酒(拉祜族喝酒是围着烤酒炉一边烤一边喝,烤一晚上就喝一晚上,大家轮着一杯接一杯,不醉不休)。喝到凌晨,这个山民背着猎枪踉踉跄跄地回寨子,有了动静,他的眼睛好比山猫,发现一棵大树上好像是一只猴子在采野果吃,心想这只猴子还够大的,不假思索端起枪,子弹就射了出去。当看到树上掉下的是人时,这时酒才方醒,见势不妙,便提着枪一溜烟地回了寨子。

  当时我到云南才几个月,年龄还不到十八岁。如果人真的被特务打死,我也赤手难缚龙蛇,但革命的重担就像横亘在我面前的山路,只有重重叠叠,不会一马平川,更有风云不测。

原来我召集山民开会的地方,现在盖起了学校。我脚踏的地方就是我原来睡觉的地方。

拉祜山里原始森林几乎没有了,大多是这样的橡胶林。他们现在再也不会刀耕火种了。

拉祜山脚下的古树和老亭,夕阳下不见老鸦飞来。

山里的汲水处,因地制宜,造得很别致,这样的镜头已经很难见了。

山里的芭蕉林和茅屋使我想起很多往事,曾经在这里吃饭,在这里睡觉,在这里发疟疾,在这里仰望东方的天空。

 

 

 
 
                  建议使用1024*768分辨率 IE6.0以上版本浏览器
                上海知青勐龙在线编辑部制作   电子邮箱:[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