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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叶铁淳    上传:2011-05-28
 

  雨季一来,又要断莱了。到处怨声载道。

  猪圈里的猪干瘪干瘪的,不知什么时候能长大,大家眼巴巴地等着。想肉吃,想得我眼睛都花了。睡觉时想好了,决定明天到街上去买个肉罐头。

  到小公司一看,什么罐头也没有,连平时止销的猪肝酱也没了。原来思茅方向公路塌方,东西运不过来,我无奈地向大食馆走去。

  勐龙街的三忠台下,站着几个穿上海两用衫的女知青,身上的衣服巳败色 < 云南话褪色 > ,头发巳显枯黄。欲搭车去团部医院。有几辆标有云南农垦总局行楷字样的解放牌卡车正朝她们缓缓驰来,然到了面前并没减速,却加大油门隆隆而过,留给她们的是一道拉起的黄尘,望着绝尘而去的卡车,我心里在滴血,是我肯定要飞车了,可怜那几个女生,她们仍在风尘里等待下一次机会。

  突然街上季风旋起,使劲地把街上的尘埃卷上了天空,一时蓝天被涂抹了,树叶都垂下头,一个劲地倾斜着,并发出哗哗的声音,树杆的下部被猪牛挤痒,巳擦出了木质部分,在我的眼里,这些树就象饮尽风雨的知青,他们离乡背井,举目无亲,孤独地站在雨林里。

  在食馆里我拉出一条干瘦的条凳,独坐并张望起来。这时邻桌来了一对男女知青,男的有点干黑,女的脸色黄中略显浮肿,腹部有点凸起,在阳光的照耀下,我觉得女的怀孕了,但明显营养不够,他们共同穿着上海本地老布裤子,可能是疲惫了,目无光泽,只是一语不发地面面而坐。

  我心神不定地盯着卖饭窗口,利用眼睛的余光继续打量着他们,揣摩他俩不是曼宾 <6 营 > ,就是曼戈 <10 营 > 方向过来的。一早赶到公社民政科耒办理结婚登记,事情办好后,就耒食馆赶个炒肉片,我本能地向他们投去同情的目光,心里却在嘀咕, " 往后的日子他们怎么过呵 " 。耳朵的触角不由自主地伸向他们。

  这时男的摸出春耕牌香烟,微笑中略带苦涩地对女的说,

  " 半年多了,一直让你担惊受怕,今天结婚证终于开好了 " 。

  然后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烟,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咽了下去。

  女的用若有顾忌的眼神朝我的方向闪动了一下,

  " 侬还不是吃处分了 " 。

  男的又说,

  " 指导员讲我那张检查写得还不深刻,再写一张表表态度。但关照我多砍点芭蕉杆喂好猪,就不把我调到山里连队去,还说在连队劳动改造,以观后效 " 。

  女的接着说, " 连长也和我讲了,不把阿拉拆开调到山里去。但国有国法,家有家法,资产阶级婚姻思想要狠狠批判,以后不要搞乌七八糟。还讲阿拉不是猪可以乱搞。我想夜里到指导员家去一次,拿探亲带来的两付扑克牌送给他 " 。

  听到他俩的对话,我的心震动起来,我毕竟不是他们的朋友,不知他俩是为了终于开得结婚证而庆幸,还是因为我也是知青,在没回到连队之前,提前在我面前倾吐这个长期的困惑和释放。

  我想 :

  是的,这时他们很需要安慰。

  卖饭的窗口开始拥动,我也用力抢到了一份,他们却买了两份,今天的炒肉片成色还不错,我旁若无人地张口大嚼,一会儿片甲不留了。再看看他俩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一碗吃,另一碗却静静地摆着。当吃光一碗后,便将空碗叠在没吃动的那碗下面,连筷子一起利索地放进包里,头也不回地起身走了。我目送着他俩的背影远去。

  早上经过公社民政科,看到巳有知青在排队登记结婚,半轻不老的面孔,早巳褪去光泽,他们双双对对,从很远的地方走出来。有的头发被晨雾打得湿漉漉的和黄尘搅和在一起,有的还穿着沾有黄泥的裤子,心里都沉甸甸的,他们眉梢上没挂一丝喜悦,只有一脸的倦意。过一会,他们又要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重新驭起生活。

  排队的人,没有交头接耳,只是不断变换站姿,木然地看着民政科的窗子。

  窗子震动以后,终于打开了。

  " 那个先,那个后 " ,

  一个穿着景洪产中山装的少数民族办事员厉声地吆喝起来。

  场上无人应答。

  " 站站好,站站好 " 。

  队伍动了一下。

  " 把证明拿出来 " 。

  于是排着的把纸都拿在手上。

  这个办事员此时根本没有体会到这些知青心中的晦涩,那样子好象是在赶牛犁田,看得我眼睛都快充血了,我十分气愤地朝窗口狠狠地瞪了一眼,心想黑不淄秋的家伙,如果我们不到云南来,你可能还在山上光只屁股爬树呢,什么时侯也学会盛气凌人了。我用力在地上跺了一下,咬牙切齿地嘀了一句, " 这样下去不行,我一定要扰乱军心,否则死路一条。 "

  知青要组织一个家庭多么困难,农场根本不提供帮助,反而加以扼制。对付知青的办法,就是三棍子,批判,惩罚,拆散。农场对知青动态应变能力又差,客观条件有限,只好背动地抛出云垦 58 号文件,差强人意地划知青为农场职工。虽然那是一个特别的时候,发的特别牵强的文件,但还是稳住了部分知青的心。那段时间结婚的人是多了起来。

  有时事物的发展不依人的意志,任何历史的变迁,人生的转折,都是选择与代价的结果,我们来的时候雏音未变,有的男生几个月后衣服嫌小了,急得上海的父亲头脚都晕了,家里有儿去边疆,几乎倾家荡产了。而有的女生却脚刚落地就碰到初潮,上海的母亲在家中急得头头转。但是随着年令的增长,日月的侵蚀,人的心理,生理日趋成熟,曾经的激情和理想,和烧过的坝一样,早巳灰飞烟灭。有的人开始谈恋爱,希望有一天和女朋友一起象孔雀一般东南飞。有的巳走完恋爱阶段,做起橱拒,盖好草房准备安身立命。有的巳脱离农工队伍,不得巳表态做扎根派。家长有办法的早巳打回老家。但更多的人在寻思自已的方向,但谁都没有好的办法。

  78 年的下半年,知青前途仍不明朗,东风农场街谈巷议,风雨欲来,借助上海作者宗福先的伤痕文学影响,农场间在沉默中暴发的情绪正蓄势待发。这时毛泽东钦定的农民付总理陈永贵跑到景洪,口惹悬河地作了一场西双版纳农业学大寨,大有可为的报告。在我看来这个隔着飞龙坡对着大勐龙的喊话,是一场巧设的鸿门宴,企图麻痹知青。东风知青有眼力,第二天就在修配厂对面的公路旁,红砖工房墙上毫不客气地贴出 " 请陈伯伯来东风农场安抚知青心 " 的大标语。字写得大极了,真解气。

  眼前的一切让我觉得有一种紧迫感,于是我加快了有利知青信息的收集。

  但连队的信息依然闭塞,有时在山上干活,连工棚着火了都不知道,如果要听消息,仅靠两根铁丝的手摇电话和广播,连报纸也看不到。某日我翻阅人民日报,看到在宋庆龄主持的一次人大会议的公报中,提出 " 要照顾到退休退职老职工的后顾之忧 " ,我顿时眼睛大放异彩,神经都跳了出来,眼捷手快,马上把这个探究传遍整个营部,那简直是莽林里投进的一道光束,指明我们的前进方向。

  几场风雨后,我似乎感觉勐龙坝要提前入秋了。

  于是我经常和 14 营工程连的周永伟联系,他妈是闸北区乡办的,能听到一些消息。特别是二营工程连胡荣光,他哥是一著名国企党委书记,四届人大代表,给我们寄来一份铅字打印在一张黄色宣传纸上的中央 78 年 104 号文件,说各地可以商调的方法统筹解决知青问题。看了文件我欣喜若狂。这时母亲及在北京的亲戚也给我写信,不断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

  根据当时形势,中央不可能向全国直接下命令,而是委婉地提出以商调的方法,其实是给各地党委一个借口,正是面子给足。但云垦的领导,自尊心太强,不听声音,不观眼色,南辕北辙地抛出 58 号文件,企图螳臂挡车,此为知青的揭竿而起埋下伏笔。

  当时我好像吃了兴奋剂,变成天降大任的 " 尚书令 " ,和志同道合的难兄难弟们天天聚集在食馆里,理发店,或蹲在电杆下,大肆宣扬 " 今冬明春我们要回去 " 的舆论。耒听的人,都张大眼睛,竖起耳朵,问长问短,很快三三两两就变成三五成群了,大家听后对回城信心大振。

  78 年 11 月 23 日 星期四,下午太阳光有着几分暖意,我在街上欲赶回营里,桔黄色的阳光下几只麻雀在屋脊上对我鸣叫,广播里正在播有关知青问题的评论。我立刻驻足凝神,当听到 " 混进知青战线基层的干部队伍中的少数坏人,收受贿赂,勒索钱财,大发知青财 " 时,我激动得要跳了起来,正是说出了我的心里话。那时 " 凡是 " 派还在台前, " 进步 " 派利用青年报发评论,真英明。联想到 " 真理标准 " 的大讨论,凭对新闻的敏感,我直觉这是高层有人为知青鸣不平,这是邓小平为我们讲话。正是旱季耒了一场及时雨。

  我要以第一时间拿到这份报纸,便径直向营部走去,可是翻遍营部所有地方,没找到。一定是谁企图不良,把这份报纸藏匿了,知青们多么需要这个消息,我心急如焚。

  睡觉时一个翻身,突然想到有个朋友在景洪二中,那里不会有波动。第二天一早便去敲门,借耒传阅。想到周日各营知青要出来赶街,我和美术老师周长生,放射医生金石声决定,星期六晚上一定要印好贴上街。

  于是我找到李姓青年干事,她是老上海那批的,要说回城是知青的最大意愿,她是党员,心里只能想,但无法说,更不敢做。说明我的意思后,她也很兴奋,便把放有速印机房子的钥匙塞给我,并说千万别给营部人知道。

  因为边上住着场直书记,后面是营长和党委书记家。我幽默地说,我办事你放心。

  当晚我们象版纳的野山狸一样,潜进放有宣传材料的办公室,把灯光遮得严严实实,刻的刻,校的校,印的印,用眼色交换着每一个动作,借助夜色,在营部领导们的呼噜声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印刷 " 挺进报 " 的任务。安全地撤回自己寝室。

  路边的寨子都在沉睡,我们迅速在夜色掩护下,兵分几路,在各个路口张贴起来,并写上 13 营宣的字样。

  这时从公社方向有几个人隐隐约约地尾随我们下来,领头的背着驳壳枪,后面的背着 50 式,正把我捏了一把汗,走近一看,是公社巡逻的哈伲干部和民兵。一看是老熟人,他说,你们知青太苦了,应该闹革命了。然后消失在夜幕里。我庆幸勐龙人民对我们的理解和支持。

  迎接春天的到来,必定要经历寒露的侵袭。裹着凉意,当贴完后,我们的头发巳被寒气打湿了,想到明天很多知青能看到,我们心里早巳是春暖花开了。

  那晚我睡不着了。星期日清晨,和朋友们分站各路口看效果,所贴之处人头攒动。整整一天,人流络绎不绝,夕阳下仍有不少知青闻讯赶来,看到他们一下心情放松的样子,我心里踏实极了。

  很晚了,三忠台的西面,顶部仍有一缕阳光照到,贴在上面的传单还特别醒目,四周有很多知青久久不愿离去,他们激动的心情,就象苍天在勐龙河投下的巨石,掀起阵阵激流。他们在准备摧城的力量,迎接自身的解放。

  这时我看到勐龙河开始涨潮了。


前排左起:梁昌伟,张国华。后排左起:黄健勇,吴国平(赵凡到我连批条子给他补助的),我。

于大勐龙和尚庙旁,原汁原味的,现在已经变化很大了。

 

和我臭气相投的狐朋狗友, 74 年在桂林芦笛岩。那时旅游花不了多少钱,我们可以苦中作乐。

左起:袁蓉华,张国华,我,周长生,李福庆,应林发。走在曼景乃的小路上。

本来我走在中间,周长生突然挤占我的位置,我刚要说,但快门已按下,本来很整齐,留下一点遗憾。

和顾根兴摄于老十三营营部旁边,反穿白色三角领运动衣,以突出领子的样式,这是当时上海足球队开创的队服,当年是很前卫的。

左起:胡富根,张国华,顾根兴,惠福根,我。顾根兴的身材很像一个体操运动员,可以看出穿海魂衫是我们当时的偏好。十三营教导员杜圣春曾说要找姑娘到八连,要找伙子到七连,你们看帅不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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