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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涛    上传:2011-08-20
 

  七 0 年的春天,版纳的橡胶农场进行了改制,变成了军垦,戴上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头衔。我所在的曼蒙农场,全称变成:中国人民解放军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一师二团八营;我们二队,从此也就叫二连了。这些称号,在当时是令人羡慕的,我们给亲友写信,在信封上写上这些称号时,还有点洋洋得意的自豪感,现在想来也真有点莫名其妙。

  除了农场变了名称以外,我们的生活、劳动仍然一切照旧。每天还是去那小山沟里砍坝、清坝、平整地基,晚上仍然睡在傣家寨子里。

  当时,农场已经在为接纳更多的知青作准备,不停地往新建的营、连调人,以图搭起新建单位的框架。这时,我们连队新来了一位姓姚的副连长。

  姚副连长,四十出头,是个南下的老兵,按现在的眼光看可是个老革命噢。据说,文革前,他曾是农场一个生产队的支书,文革开始后被打倒,随之也就罢了官。

  他廋廋高高的,背有点驼,有着两条细长的罗圈腿,长着一双女人似的大眼睛,光光的下巴上没有一点胡须,嘴巴有点瘪进去,讲起话来嘟嘟哝哝、结结巴巴的,口齿不是很清楚。

  这个时侯,筹建连队的那个山谷里已是一片焦土,被砍倒的树木杂草,已被熊熊烈火燃烧过。由于要赶时间,砍坝后晒得不够充分,有些树木还没有干透,烧坝时燃烧不够彻底,一些被烧得焦黑的树干和藤蔓互相纠缠着,散落在谷底和两边的小山坡上,一阵山风吹过,山谷里扬起了草木燃烧后留下的灰烬,空气中洋溢着一股呛人的烟火味。

  我们在山脚旁,清理掉烧得焦黑的树干和杂物,化了大力气挖掉了残留的树根和竹根,整理出一片不大的平地,连队建房的地基初露了端倪。

  接着应该着手建房子了,所谓的房子,也就是用树木、竹子、茅草为材料盖的草房,所用的材料也得由我们就地取材自行解决。

  连里决定:姚副连长和我,带领十几个刚来不久的昆明知青到一营十连的山上砍竹子。

  这可是个苦差事哦,按照当时的流行说法,它是个考验人的艰巨任务。带着一帮刚来不久的还未形成生产力的小知青,要在那个山沟里弄回建三栋草房的竹子和蔑笆,副连长肩上的担子着实不轻。

  不要看副连长是个资深的老革命,在职务比他高一点的干部面前,那个态度绝对是毕恭毕敬的。这或许是他具有强烈的上下级关系的意识,还是经历了多次整人的政治运动后总结出的经验,这可不得而知了。只是他那恭敬、虔诚的态度,现在想起来,觉得有点滑稽和可笑。仔细一想,现在的官场好像也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好像还发扬光大了,变得更为炉火纯青!

  我们一行人打起背包,在营部乘上拖拉机。那天,副连长的一身行头有点奇特,头戴着当地少见的帆布遮阳帽,把两条帽带紧紧地系在下巴上,穿着一身厚布做的长袖衣衫,腰间扎着一根腰带,脚上套着一双白色的蚂蝗袜,脖子上还搭拉着一条毛巾。

  经过一路的摇晃颠簸,我们到了一营十连。那里也是一个“夹皮沟”,两边都是陡峭的大山,十连就在狭窄的山沟里,两边的大山上有着成片的原始竹林。

  我们顺着陡峭的山坡上山,起先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副连长不停地挥着砍刀在前面开路,一群知青紧随其后,不多久,就看到原始竹林了。

  竹林里光线昏暗,抬头往上,看不见一丝天空,尽管此时林外正骄阳似火。一根根碗口粗的竹子拔地而起,长长的竹子由于自身的重量被压得弯下了身子,形成一个个漂亮的弧度。这些竹林在大自然里自生自灭、新陈代谢应该已有非常久远的年代,完全腐朽的竹子已经变成脚下的泥土,踩在脚下软绵绵的,应该有很厚的一层。

  巨大的竹篷之间密密匝匝、乱七八糟地纠缠、牵拉着杂乱的竹枝,像个巨大而杂乱的蜘蛛网,让人寸步难行。拦路的竹枝有的已经腐朽了,只要用砍刀轻轻一碰,一下就散落在地;有些已经完全干枯,砍上去发出“嘣、嘣”的声响,从中还会掉落出许多棕黄色的大蚂蚁;有些仍然还在生长,非常坚韧,不易砍断,用力砍去,还会有弹性。

  直到此时,我们才感悟到副连长这身行头的实用性。竹林里到处飞舞着黑白花纹的大蚊子,枯竹上爬满了棕黄色的大蚂蚁,还有各种形状古怪、颜色奇异的蜘蛛和昆虫,如被它们咬上一口,立马会肿将起来。

  砍竹子不仅是力气活,还是个技术活,人应站在正确的位置,下刀的角度要准确,而且不能两人同时砍一篷竹子,不掌握这些要领,是很容易受到伤害的,如果严重的话,还会危及生命,这决不是危言耸听。

  副连长一声令下,我们各自散开,每人找了一篷竹子,先清开旁边杂乱的枝叶,挥着砍刀干开了。

  副连长确实是身先士卒,同时也突显出“老版纳”出色的生产技能。远远地看见他钻进竹篷,里面传出有节奏的刀砍竹子声,为了要大家加油干活,不时地还会传出他大声吆喝。有时还能看到,他砍的整篷竹子缓缓地轰然倒下,接着,他熟练地清理掉杂乱的竹枝,顺势将一根根长长的毛竹直溜到沟底。

  我学着他的样子,努力地干着,但效率远不及他,那些新来知青的效率就更不说了。

  副连长的身体看上去并不十分强壮,在这次砍竹子的劳动中,却表现出极大的能量。每天中午和晚上收工时,总能看到他弓着身子,将大捆的竹子一头扛在肩上,一头拖在地上,沿着沟底一直走到十连的场地上,然后大吼一声,用力将竹子甩在地上,看上去真像一头使着蛮力的牛,他确实是身先士卒,吃苦在前,令人敬佩。

  几天以后,我在砍竹子中受了伤。那天,我费了很大劲清开一篷竹子外围的杂物,砍断了一根竹子,眼看着它慢慢地倒下来,最后还是斜斜地挂在了竹枝上,我双手拉着它使劲往下拖拽,不小心左手胳膊肘碰到后面竹子的裂口上,顿时鲜血流了出来,我抬手一看,左手胳膊肘上一个深深的伤口,像嘴一样张开着。旁边的知青闻讯围了过来,副连长得知后,只是远远地喊了一句:“轻伤不下火线!能坚持就坚持”。听到这句话,我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但我仍然还是用一只手坚持干了下去,因为当时的我正处于热血沸腾期。

  那天黄昏收工后,在几个昆明知青陪同下,我去了一营卫生所,医生一看伤口,就说要缝针。

  “为什么不及时来?”医生一边指责一边说,“时间这么长就不能打麻药了”

  于是,我充起了英雄。在众目睽睽下,医生在那裂开的伤口上缝了三针,旁边的知青看得龇牙咧嘴,其实,我并没感到痛得十分厉害,不过伤口的样子确实挺怕人的。

  零四年单位组织旅游,我在昆明碰到几个原来的知青,其中一个姓朱的昆明知青,一见面就问我,你手上的那个疤咯还在?我真想不到,隔了几十年,他居然还记得那件事!

  关于副连长还有一个有趣的传说。文革前,他在农场的一个队里当支书,晚上队里开大会。场地上马灯前,他在全队职工面前作着长篇报告,由于时间实在太长,职工们实在难以忍受,一个个偷偷地溜回了家,可能副连长讲得实在太投入,一时间只顾了低头拉车,没顾得上抬头看路,等他一抬头才发现,这么精彩的报告,竟然只有一个听众。他马上由衷地表扬了这位忠实的听众,不想这位听客却不识抬举,竟然说,你面前这个马灯是我的,不然我早就回去了。

  这个传说,真假不得而知,但副连长确实喜欢在大会上作嘟嘟哝哝、含混不清而又绵绵不绝的报告。他这方面的爱好,当时我们常常能够领教。

  当时二连的生活异常艰苦,由于刚建连,根本就没有菜地和猪圈。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完全没有新鲜蔬菜,基本上以加了点盐巴的米汤当菜,有些知青手臂上的汗毛开始变成白色的。

  这时,副连长已经将他的家眷也弄到了二连,他的妻子很廋弱,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副连长打理自家生活的能力,远不如那些农民出身的湖南藉老职工,那段日子,拖家带口的副连长不知是怎样熬过来的。

  有时我们走过他家门口,看到里面真是家徒四壁,廋弱的妻子抱着一孩子,脚边还站着两个,骨瘦如柴的孩子脸色苍白,瞪着惊恐的大眼睛望着我们。

  如果副连长现在还在的话,已是个耄耋老人,应该也是个离休干部了。

 

                             2011-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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