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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重庆知青 樊英杰       上传:2011-09-24
 
 

  连续 40 天的高温酷暑难耐,正毛焦火辣之际忽闻即将大雨降温,心里一阵窃喜,盼啊盼,期望的雨点始终没有落下,不免有些失望,但天气的确凉爽了两天,精神也为之清爽,一股莫名的高兴伴来,而一个电话把莫名高兴变成名符其实:勐龙河畔来人了。细一打听,来人 5 位竟都不认识,是现任东风农场一分场场长罗健一行。知青走后,十四分场、十五分场、一分场整合成一个分场,即一分场,这样算来原本十四分场的我们的勐龙根就是一分场了,故此,我们就有了招呼的缘由,一半是受人之托,一半是尽情之谊。

  说到受人之托还真要忠人于事。忠于人事是因为我与托咐之人是从零岁起相伴到 25 岁的竹马挚友,一想到至今仍在勐龙河畔走不出橡胶林的他就不免泛起往日的稀疏剪影。

  托咐之人是我的发小,同一工厂子弟,同一幢住家,自幼在一起厮混长大。他家兄弟 4 人加上最小的幺妹共 5 个,他是老大,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老大就注定要大带小多做家务。小小的他,早早就担负起家务重担,买菜煮饭算计着分币和打米碗,瘦弱的身躯踉跄着背米挑煤,缝补浆洗拾掇家务,他像小大人样充当起第二家长的职责。每当遇上赞许的话语时,发小就颇为得意,骄傲地挺起胸昂着头手挽竹菜篮一个漂亮的《红灯记》亮相,自美自得的吼起到男不女的西皮原板,“提篮小卖拾煤渣担水劈柴也靠她。里里外外一把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

  毕竟童心难泯,儿时的天真淘气,少年的嬉闹打斗,在他们家最为张显。记得他家幺妹叫云霞,恰似一片霞云飘落少林寺,俨然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几个小哥哥也非常宠爱,经常簇拥着幺妹开演《东方红》片段《情深意长》歌舞剧,“五彩云霞空中飘,天上飞来金丝鸟,哎,红军是咱们的亲兄弟,长征不怕路途遥……”兄妹几个把白纸条涂上彩料充当花围巾围在脖上,好不得意还自编自唱:“围根花围巾过冬天嗨呀,穿身大棉袄再冷都不怕”,把父母体面的衣服穿上,像走在 T 型台上趔着猫步欢跃在大床上,兴致之极,闹腾得把床板横档踩断。他父亲是练过武功之人,暴怒咆哮着挥拳砸向墙壁,留下几道深深的凹印,吓得他几兄弟呆若木鸡,浑身打颤。

  说到发小父亲还真是有得说。

  发小父亲在平素的生活里是个多面手,颇有才气。那时候玩弹弓打弹子是男孩子的经典天性,发小父亲就曾露过一手。不知是童心萌发还是遇着高兴事,在一群孩子里发小父亲演示了令人咋舌的高超技艺。拉开弹弓对着 20 米 远的电杆瓷瓶射去,只听“呯”的一声瓷瓶被掀掉一半。重叠放上两条长板凳另一边摆上弹子,发小父亲执弹手不离地,隔山吊炮,指那颗打那颗。不吼不知道,一吼吓一跳,发小父亲很有歌喉,雄壮浑厚,记忆最深的是他亮足嗓子高唱老曲岳飞的《满江红》︱ 3 5 56 1 ︱ 2 32 1 - ︱ 61 56 12 35 ︱ 2 - - - ︱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一曲唱罢,小伙伴们被高亢激昂的热血唱词久久震撼。文革两派小报盛行,一次发小父亲一派急需特大字号做通栏标题,一号勤务员急得团团转,发小父亲闻之主动请缨,施展雕刻手艺,在一块柏木板上做出特大字模用上。夏天酷暑,夜晚家家小孩都占地架凉板露天歇凉数星星,他父亲很有说评书的表演天赋,一见他父亲出现,我们就缠着不放围着听他父亲讲惩恶扬善的武侠故事。他父亲豪气爽朗,只要一开讲就气势如虹奔泻直下一气讲完,绝不戛然而止卖关子的戏说“且听下回分解”。每当就此,发小就神气起来,牛逼轰轰的扯场子,小伙伴们也乖乖听话,紧围他父亲撑着腮帮瞪大眼睛屏气凝神地挤着一团,神驰在南拳北腿飞身挟风的功夫场景中。他父亲抑扬顿挫有板有眼说书的精彩架势至今不忘。

  我们住家郊区有着地利之便,春天里放风筝摘清明菜,夏日下河摸鱼捉黄鳝,穿着用两条红领巾自制的游泳裤到田野小河沟戏水初练,而后逞雄长江大浪,跳跃的波浪绽放着尽情的欢声笑语,田野,小河,长江那是我们最开心的儿童乐园;金秋时节跳丰收舞像秋风扫落叶般偷袭农民的番茄黄瓜;寒冬里挤油糟,衣衫单薄的小伙伴们堆在墙角起哄人挤人,抱团取暖,不亦乐乎。在儿时的打闹里总是荡漾着发小鬼机灵的顽皮身影。真如重庆的一句俗话:十处打锣,九处有他。

  在 1967 年 6 月前我们是在穷与欢乐的时光里度过。

  继承父亲的遗传基因,发小四兄弟打弹弓极有准头也炫耀,兄弟四人经常是腰间插一支,脖颈上挂一支,手里拿一支,衣兜里还胀鼓鼓的揣满精选的弹丸——小鹅卵石。发小领头指挥几兄弟四处撒野,经常一串串麻雀提回家,他尚武的父亲就有了下酒菜。受到父亲酒后表扬发小自伺技长就更逞能,殊不知后来还真惹了一个大麻烦。文革武斗初起弹弓刀矛棍棒同冷兵器时代古人开仗别无二样。厂里一派为防遭偷袭,就在高高的桐麻豌树上搭上瞭望棚安上舞台用的聚光灯当作探照灯巡照,这个瞭望棚就在我们家属楼一墙之隔,雪亮刺目的光柱在夏夜里肆无忌惮的乱扫,搅得人心烦忍无可忍。一天晚上,在几个中学生大哥哥的带领下大伙在墙下死角装扮另一派起哄,制造进攻紧张气氛,惹得瞭望棚一通惊慌,光柱疾扫,弹弓四射。倒霉的是发小家正对瞭望棚,窗户玻璃、家什被打得稀烂,母亲搂着幺妹在墙角瑟瑟发抖。这一下惹怒了发小家,在父亲的带领下,发小四兄弟激扬尚武精神英勇上阵,立马开弓还击毫无惧色,还颇有章法,不死守一处,楼上楼下分散打精确射击,集中火力打探照灯致片刻熄灭,直打得对方停战。恰巧,发小家属对立派,图一时痛快,祸根一但种下方知后果严重,在忐忑不安中就只能早早举家逃亡。

  发小就是这样在乱世的日子里一步步成熟为有骨气有主见的人。

  在老三届下乡后进入初中时发小与我已是 15 岁的青涩少年。那时的中学校园哪有书香之气,进得学校满目是“当年鏖战急 , 弹洞前村壁”的武斗遗痕,残窗烂门一片破败,空荡荡的教室里寥寥几张重伤的桌椅散乱瘫倒着,一幅劫后景象。就是在这样的学校教室里我们读语录,学工、学农、学军、批判资产阶级,就是不知数理化为何物,半天上课一年余,连速成初中都未毕业的发小与我就知识青年到云南兵团,成为刻骨铭心打上一辈子烙印的兵团战士。

  托咐人——发小,与我,与我们,就这样一起趟过童年、少年既金色又血色的河流飘向蛮荒的远方。

  1971 年 4 月 10 日 ,发小与我泪别家乡奔赴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一师二团十四营,在龙秋山密林披荆斩棘,挥汗垦荒,开始了我们蹉跎青春八年的知青生涯。烈日暴晒我们背太阳下山,清冷月光我们把家乡父母思念,勐龙路上我们携手艰难跋涉,苦撑苦熬。找不着根的我们在汗水、泪水、米汤水中飘荡沉浮,纠结度日不知何终,从 17 岁直到 25 岁。

  忽来一夜东风起,北京传来回家的喜讯,当知青大部队喧嚣撤离时,发小却陷入深深的痛苦中。一边是可爱的家乡和慈祥父母的殷殷期盼游子回家,而另一边是恋人婆娑的泪眼和满脸凄楚的企望,姑娘在艰苦日子里给予他的情和爱一直灼烫发小的心扉,父母的催促使他两难,兴高采烈回家的知青都感到那是最舒心最畅快的时光,而我那发小却真真是一段思想斗争最煎熬内心痛苦最挣扎的日子,在走与留的人生十字路口上徘徊。发小度过多少彻夜不眠的夜晚,没有人真正知道,最终,做人的良知战胜了自我,发小毅然作出改变他一生归宿的大义决定——留下! 铁心与心爱的姑娘在红土地厮守终身,做了一个真正的扎根派。

  十五年后的 1993 年 4 月,正当我要启程回访农场时发小在妻子的陪伴下回到重庆治病,左肺大部被切除,隔着玻璃我向躺在重症监护室的发小问候,他艰难地举起右手致意,他妻子转话,发小要我去看望他的儿子。我仅在农场呆了一天,去到他家摸着他 13 岁儿子的头好好叮嘱了一番。

  又是十五年过去, 2008 年 12 月参加 50 周年场庆第二次回到农场,发小早已病退休闲在家,浦一见面给人一震,发小红光满面,健康超常,哪有“半条命”的衰样。 50 周年场庆他跟着激动,他激动是因为大批知青要组团回访,高兴得几晚睡不着。场庆那几天,他卯足精神兴奋异常,骑着摩托车风风火火四下协助落实安排知青事宜,比专职工作人员还尽职还忙乎。我带着儿子住到他家受到小孙孙的稚气欢迎,原来发小早已升级当上爷爷,过上其乐融融的大家生活。进出几次后发现他家大门颜色与众不同,一溜排大门都是酱红色唯独他家的大门是绿色的,格外突兀显眼。望着我疑惑的神色发小淡淡地说,没别的,就是方便知青回来好找。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咯噔”一下,震荡许久…… 既难过又为他有这番苦心而感动,个中滋味只有我等知青明晓。

  高潮过后总有退潮的时候。热闹空前的场庆活动很快结束,到访的知青们纷纷回程,农场又归于平静。起身那天,发小早早起来做好早餐,待我与儿子就餐时,他陪伴在坐默默地看着,往日健谈的风貌荡然全无,沉闷的气氛使我索然无味,连我粗心的儿子也醒然觉察。告别终究要来,发小送我到车前,握着我的手叫着我的乳名戚戚地说,我就不送你到景洪了,赶快回家,一路平安。我不忍再看他伤感的面容,转身钻进车里催促快开,可是,当车一起步,我就掉头怔怔地看着立在路边的发小,直到发小身影模糊远去。

  发小是乐观豁达的人,他是生活的强者,随遇而安适应性极强。他自小当家,烹饪是幼儿学,川味的家常菜、江湖菜是他的拿手好戏。前年上海知青王强回农场受到发小的热情接待,发小就对他大侃烹饪经,哪知王强不谙此道交谈不起劲,发小兴致陡降发现找错了对象。 2010 年 12 月我第三次回到农场,发小终于开起了“曾师傅”餐馆,实现了他多年的心愿,在新餐馆里我又一次见着了踌躇满志的发小,于是就把约请老同志的两桌宴席设在他新开张的餐馆,菜肴丰盛,味道不错。当我提出餐馆口岸不好难料生意兴隆时,发小却大咧咧回答,做不走也不怕,反正房子是自己买的,大不了再选项目。

  知青岁月虽然已经远去,可镶嵌青春印痕的勐龙红土却总以难忘,远征边陲出发的日子是我们的集体记忆。发小从未忘记自己是个知青,当闻知家乡的战友们要隆重纪念赴滇四十周年时,他数次传递回强烈的心声:我要参加!我还要带人组团参加! 2011 年 4 月 10 日 ,一个代表十四分场老同志的 7 人嘉宾团如期出现在纪念大会上,令我们着实感动。发小高兴啊,在纪念活动的几天里他就像离开团群几十年的孤雁又回到队伍里,他发飙,他喜悦,他激动,他——归队了。在连队照相、歌唱的队列里他站在 40 年前的位置上欢笑、高歌。家乡战友理解他,努力维护他特殊的知青身份和他珍惜了几十年的知青尊严,于是,观光、宴请接踵而至,每分每秒他都幸福在浓浓的知青情谊里。他惊叹家乡的巨大变化,赞美故土的一草一木,他的根在这里,家却在那方,离别时,发小指着心口动情地说:感谢了,你们没有忘记我,我更没有忘记你们,都装在我心里。

  发小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在留守的日子里平淡地生活,平淡中却充满亲情快乐,一家人守在一起就是幸福,就是天伦之乐。发小也有憧憬和希望,但对生活幸福指数有他的标准,有他的解读。面对并不富裕的生活,发小是个不服输不言败的重庆崽儿,巴人强悍遗风浸透他的身躯,川江码头文化拂煦他的思维,凡事拿得起放得下置身滚滚红尘之外,超然淡泊的心态铸就了他平实是真,平淡是好的快乐人生的精神品质。

  发小扎根勐龙河畔,根植在红土地上,他早已是三叶胶的一叶,红土地的一寸。好似一颗挂满版纳晨雾露珠的小草立在知青大部队回家的路边,默默地,静静地,四十年始终没从路边回到路上。知青时没有豪言壮语冲云天的噱头,留守时也没有光辉夺目的建业亮点,他只是舍得力气干活一个不能再普通的曾经知青,就是这样一个当年毫不起眼的知青却是真正的献了青春献子孙。

  比对没做过客的发小我扪心自问,回头看当年演义,难咎不苍白,不内疚。

  如此一思量,发小的身姿就高大伟岸起来。

  这就是我的发小,留守勐龙红土地的发小——重庆知青曾少普。

 

               初稿 2011 年 6 月 完稿 2011 年中秋明月时 重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补记:

  此文初就后传给发小阅示,发小认为回忆清晰,行文准确,内心世界刻画到位,同意发表。且应邀亲笔执写了在知青大部队撤离后他保持和发扬知青的精神风貌,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迸发火热激情,调动聪明才智为农场的改革发展下水闯滩,为探索多元经济建设开拓践行,面对困难和挫折无畏无悔,总是大度豁达地继续前行,在留守农场 32 年时间里,默默地,一如既往地为那片红土地继续做出一个知青的应有贡献。

  笔者为保持阅读流畅和原文风格,作了少许修改,下面即是发小的亲笔原文。标题为笔者所加。

 

 

战 友 们 走 后

 

 

   当返城的最后一名知青在 1979 年 8 月离场后,我留了下来,在勐龙这块大地上有了我自己的家。为响应改革开放,支持农场搞活经济, 1979 年底我承包了砖瓦厂,调整产品结构,带领着 79 年底到十四分场来打工的小青年(周边农村的青年),生产少数民族建房急需的挂瓦和部分农场用的板瓦和砖(都是青砖瓦)。由于产品对路产销两旺,就这样我挣到第一桶金,也为当时小青年到农场来打工有了吃饭的地方,为当地民族提高生活品质做出一点帮助。这样干了三年,我家日子和知青在的时候有了很大的改善,的确在 1982 年的时候工人家庭能有 1.2 万的收入是非常开心的。后来分场来我们家给我谈了,关于农场要有能力的知青来当干部领导管理当时的新工人小青年,但是要一种新的方法来管理连队,他们指新方法就是要我承包砖瓦厂这样来承包连队管理。我一年向分场完成定额橡胶任务,完不成要用我的工资来担保作赔,担任队长,风险承包十四分场二队和原十四营的砖瓦排(现在的八队)。我用了城市知青身上的人文理念,开展文体娱乐活动,我的父母也来到了我所在十四分场的家,为我能更好的搞好本职工作,把自己的钱拿出来添置更多的娱乐物品丰富职工的业余生活,在祥和快乐团结的氛围中提高职工的思想素养。在经营发展上我科学决策勤奋工作,生产蓬勃向前,把两个连队带出了我们知青要的那种境地,同时我还把连队的职工组织起来加班搞第二产业,种水果和蔬菜供应市场。连队发展了,生产上去了,职工收入增加了,正当我决心大干时却发生了合同纠纷,于是,我退了下来。

  鉴于当时少数民族偷盗橡胶严重,我在护林保胶的岗位上尽职一年余。

  我做分场基建施工员时被派到昆明学习半年,回来后努力工作,认真负责深得职工和农场领导的好评。其间,我经受住了严峻考验。

  按领导的意见,我又去承包了年年亏损的分场小食店同时接受三个职工,第一年就扭亏为盈,三个职工年收入达到了 7600 元 . 而我自己也有一万元,后来我请的一名工人也有 6000 元的收入。佳境渐开时合同纠纷又起,我退出,由那三个职工去做,可是小食店又亏了。

  接受安排,我做了分场仓库保管员,一干就 18 年。

  由于我的个性和种种原因,知青身上的文化理念多少有些水土不和,内地与边疆的接轨不是四十年就够的,而是需要几代人时间的熏陶滋养。我是带着壮志未酬的遗憾退休的,不过退下来,静心反思也让我明白和看懂了许多的东西和道理。

  退休后,我参加了农场老年门球队,曾代表农场在州、省比赛中取得好成绩。

  月到中秋分外明,每逢佳节倍思亲。

  我是一个地道的重庆崽儿,扎根在农场,我们一家过得平安快乐。正值中秋佳节之际,我在遥远的勐龙河畔真诚地祝福知青战友们幸福、快乐、安康!欢迎知青朋友们常回来看看。

                     留守知青曾少普执笔于东风一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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