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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 待 G 点

——— 东风农场建场五十年大庆心情影像
 

文/卜广胜   图/柳百健 钱建民     上传:2009-01-11

 


 
 
 

一长溜的悍马渲泄着极充沛的动力如坦克隆隆驰过大街。

  哦,金属撞击的广场音乐会。悍马音响的分贝搅拌着探照灯的光束穿过深邃的夜兰。钢铁裹就的夜,钢铁裹就的悍马铁壳。想起行为艺术家史翠珊的帐篷,一个帐篷述说着一段暖昧性感的缠绵,如鸟飞越天空,无遮无拦,风流倜傥。

 

站在悍马汽车舞台中央的主角是A君,某国的前外交官,太平绅士,红酒街的老板。没想到A君同意了这和他身份完全不同的角色,其实真正打动他的是铁壳空间里的故事。既男人和车,既每一辆车珍藏了男人的一段里程。当主持说假如一对男女驾车邂逅在荒漠中将会演绎出怎样的故事时,全场沸腾了,电视台的观众接听室爆棚了。A君卷曲的发被人群喧嚣的分贝不安的掀起,尖锐的鼻在缭乱的光谱划拨下,按纳不住地井喷出浓烈的荷尔蒙。

事后,A君真诚的对我说,一生拥有过不同的车,也拥有过不同的情感,但从来也没有感受到真正的G点。

我哑然。

文学家说G点是人类情感的喷射。

  性学家说G点是窒息般的快感。

  经济学家说G点是出乎意料的拐点。

生活说G点是“梵高和夜空”。
 
回家了。2008年的12月我回到了西双版纳,一个曾经让我从十六岁的孩子长大成人的家,一个承载了太多破碎和迷茫的家。整整四十年的岁月,当年种下的橡胶树已被新的胶林取代。
 
回家的知青们簇拥在一起,带着鬓角的白发、额头的皱纹、沉叠叠的心绪在寻觅过去……
 
我想起了一个美丽的故事,一个女孩迷失在森林被狼救活。后来她回归文明,在她准备结婚时,她带着夫婿来到森林扬天长啸。狼群来了,围着她,围着她的夫婿,用它们湿湿唇传递着暖暖的情。
我静静地躺在东风农场医院的病房里,望着随心跳而滴下的输液。没想到,农场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更没想到建场五十年大庆的演出是如此的震撼。成千上百的群众演员以他们质朴的表演,显现出一幕幕曾经激情燃烧岁月的情景。场景看似不经意的转换,但它却如坝子山外看不见的云急剧地聚集在一起,酝酿着一场山摇地动的情感风暴。
 
 

 

来了,知青来了,知青回家来了。当群体朗诵那极煽情,极真切的声音,撞开记忆的闸门时,每一个词,每一句话滤去了岁月的浑浊,把深藏在心底的往事,如此清晰地突现。飞快的蒙太奇、飞快的心律。扛不住了,泪毫不妥协的流了下来,湿湿的,苦苦的。

 
 

那一年,从未出过远门,要离家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终于,争取到了梦寐以求的松紧鞋,但不是明上底是模压的,为的是节约几毛钱,这也相当满足了。感觉是晕晕的,如第一次喝酒,下意识地想让踉跄也美一点。打包时,把儿时玩的弹弓,蟋蟀盆都塞进箱子,哪知一旁父母撕心裂肺的悲伤。

经过漫长的十天奔波,来到农场,一群早来三个月的知青,拿着扁担和绳子兴高采烈的拍着欢迎的巴掌。他们戴着斗笠,挽着裤管,黝黑的脸上露出错位的笑。当他们狼吞虎咽席卷了为我们准备的午餐时,我被深深地刺痛了。哦,这就是我的兄弟姐妹?

农场博物馆是新建的,站在已成历史的用茅草和竹篱笆搭起的昏暗小屋里,仿佛闻到那久挥不去的霉味,这是一种多么熟悉而温馨的气味。黄尘滚滚的旱季过去了,盼来的是雨季。躲在湿漉漉的屋子不用出工,听着啪达啪达的雨声,让雨点使劲抽打麻木的心,偶尔站起用竹棍拨撩漏雨的屋顶。舍不得用煤油灯,就着竹篱笆透过的一点光亮,给父母写信:“爸妈用不着担心,这里生活很好,连里领导对我很好,老工人对我很好,知青也很好,一切都很好,我又长高了,胃口也特别的很好……”无数很好的堆积,心中有一丝自豪,谎言有时是多么的崇高。

 

 
 
 
 
博物馆慷慨的辟出一个东风之子的专栏给知青。上面有身居高位的官员,也有在各行各业做出成绩的俊杰。比起那些贡献了青春献终身,贡献了终身献子孙的在场职工,知青是农场的一段历史。他们大潮般的涌来,又大潮般的退去。不管怎么说,它是一段令人难忘的苦涩历史,一个人类文明进程的扭曲。但知青用自己的青春和心胸承载了国家的无奈。历史的进步往往以牺牲为代价,犹如恩格斯言:“每一次历史的灾难,无不以历史的进步为补偿。”我们无怨无悔,没想到农场还记得,他们是实实在在记得。仅此,够了,这是一次真实的很好。
 
瑟瑟的晨风掠起一阵阵寒意。

到农场公墓,每个回家知青的心都被紧紧揪起。公墓倚山傍林,最前面是一排排知青墓地。一声“我们来看你们了”的呼唤,让所有在场的人为之动容,唏嘘不已。

 
 

那一年,差不多也是雨季快过的季节,云南日报的编辑告诉我,我的报告文学《奔向大地》通过了。文章将在毛主席发表《知识青年到农村去》讲话纪念日发表。《奔向大地》写的是昆明知青杨华的故事。杨华患小儿麻痹症双腿残疾,因自幼失去父母来到农场。场部卫生员北京女知青用针灸为他治腿。经过几年的不懈努力,杨华奇迹般的扔掉了拐杖。这在当时是个极有由头的新闻。我的通讯在西双版纳报发表后,又把它扩写为报告文学投给云南日报。我知道这篇文章在毛主席讲话的纪念日里发表意味着什么,自然兴奋的直想上厕所。

生活充满了戏剧性的裂变。那天早上,有人急急地说,杨华跳河自杀了。原因是在漫漫的治疗过程中他默默地爱上了北京女知青;原因是他突然发现北京女知青已有了心上人……

青烟袅袅,步履重重。

大家找着上海知青黄柱铭的墓。他是上山砍竹子掉到河里去的。农场组织人马连续打捞了三天都没找到他的尸体。他从小失去父亲,哥哥和姐夫在一路塌方的路上走了好多天才来到农场,才来到他的衣冠坟旁。十几年前,我在萌芽杂志上发表的小说《天葬》,便是对长眠于此的知青的怀念。
 
 

最终,我们没有找到黄柱铭的墓。同行的瞿碧雯在2004年时就向农场反映过,这次又再反映,希望农场的领导千万千万做好这件事。以慰逝者在天之灵,以慰知青同根之情。

悲哀中,我暮然想起好友丁凯。当年他胃大动脉大出血,父亲跪在医生面前才把他从九死一生的死亡线上夺回来。他理应可病休在上海,但他毅然决然来到西双版纳。他挑两百斤重的担子。他把胶刀磨得和手术刀一样锋利。他的割胶技术无人能比。他极细心极爱干净。回上海后他学绘画、学摄影、学设计,干一行成一行。他倾其所有让儿子去日本,今年儿子学成归来,他如释重负决定回版纳看一看。谁知汶川大地震时,他突然去世。一生的劳累,该享福时他却带着永远的遗憾走了。

晚上的烟火联欢会令人目不暇接。中央党校教授马小军孩子般地大叫“哇噻”。在很多地方看过很多烟花,却从来没有这么近 ,这么亲切地感受过它的灿烂、它的多彩、它的变幻莫测、它极富哲理的启迪。倏地,儿子中学时的作文“烟花”在脑中闪现:“我喜欢烟花,它像一幅画,一首诗,一个故事,给人以遐想连篇,很美很美;我喜欢烟花,它体现了人生的价值,它仿佛在用它的美丽告诉我们,人生短短数十载,何不把握时机,将自己最美的瞬间,绽放。

 
 
 
然而,没有对比与衬托就显现不出绽开的美好。消逝,也成了美的一部分……”。
 
 

分场的晚宴特别感人。长长的过道上,家家把餐桌摆放在中间,上面堆满了准备已久的美食。有知青熟悉的焙肉焙鱼、有清炖的山鸡、有烧烤的猪脸、有消火的苦菜汤、还有用山寨特有的东瓜猪做的走油肉。

“有没有辣子炒饽饽”有人喊,

 
 

有人答:“都什么时候了,还拿这招待客人”。

  傣家的祝酒歌、僾伲的祝酒歌、农场的祝酒歌、知青自编的祝酒歌,此起彼伏,震的山响。“水,水……”的喊声久久在坝子上空迴荡。

知青唱:“谢谢你,朋友”

  农场的领导真挚地说:“不要说朋友,亲的是家人。更不要说谢谢,哪有家人谢家人。记住这儿的家,什么时候想来,腿一抬就来,家里总留着你的床……”

心是坚韧的,心是脆弱的,更何况承载了太多岁月留痕的心。

 

病房里好静,蓝的窗帘,蓝的云,以及被衬蓝的输液。听着滴液和心跳的偶语,往事历历在目。

  雨季透支了它的激情,雨点显然弱了许多,懒懒的落在脸上,木木的,好滑好胀。手摸脸,居然比平时大了许多,鼻子眼睛全没了起伏,酷似圆瓜。昨天上山砍树,误砍了漆树过敏中毒。晨起,全身酥软,头胀如盘,卫生员给了药打了针依旧不见好。老工人说起码一个星期才会消肿。

  几年来,不管刮风下雨电闪雷鸣,从不间断练嗓。解放军艺术学院已通知复试。这是刻骨铭心的梦,在西双版纳无数的日日夜夜里,一直不懈地追寻着它。拖着疲惫的身体,一如既往地走进橡胶林,站在已被踩平滑的土丘上。双唇如铅,怎么也无法打开,声音困难的在喉边打了个激灵又滚落下去。

想想多少年的坚持,到总政、到上海音乐学院、到前线歌舞团、到云南歌舞团。在探亲短短的日子里,蜻蜓点水般地颠来跑去。多少次想放弃,省第一男高宋嘉林老师说:“决不气馁,你一定可以”。真的可以吗?总是半信半疑,总是宗教般的坚持。终于要如愿了。把喜讯悄悄地捎回了家,把生活用品悄悄送了人,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等待离去等待解脱。假如我去了解放军艺术学院,生活的轨迹将和今天完全不同。但最终我什么也没等到,最终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仇恨过,也诅咒过。但我没倒下,我知道路还得走下去。

 

 
 

过去给我太多的失望和挫折,但它却实实在在地夯实了我,如石油工人的话:“地无压力不出油,人无压力轻飘飘”。我想知青生活留给我最大的财富就是坚韧。在离开农场以后的日子里,我当过矿工、汽修工、自由撰稿人、记者、广告人、制片人、交流学者、客座教授,乃至今天的策划人。我策划过大大小小300多个案例,而且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自己主笔。这在全国策划界是罕见的。支撑我一往无前刻苦努力的是知青经历赋予我的动力。为工作我多次因劳累住院,并动了三次大手术。第一次动完手术,第十天我就飞到了工作岗位。

  很多人说:“这是卜老师这一代人特有的精神”。

  这是知青的精神。 当然我付出的代价是伤口的绷开。

  有人劝说:“不要太玩命了,钱是赚不完的”。

我笑了。我曾经用九个月的时间策划奥运的有关活动;同样我策划了国家文化安全的战略架构;汶川大地震时,在第一时间我完成了重建的概念策划。这一切和钱无关。看看农场老工人整天的劳作也许可以找到答案:这是生活的烙印。

 

 

 

病房的门推开了,我到农场时第一任班长,这次农场大庆的主要负责人欧阳孝青进来,一连声的歉意,并说已通知医生用最好的药。

  从来就觉得他是个当官的人。第一次的班组会是刚到连队的第二天,坐在茅草屋里,天下着雨,雨水顺着屋檐的茅草滴在水沟里,水沟很脏,有知青晚上撒尿留下的气味。老鼠兴奋地在梁上窜,把偷来的花生塞进山墙的夹角。隔壁是堆花生的临时仓库。伴着欧阳孝青读报的声音,有人心不在焉地往嘴口塞带着泥的生花生。孝青的口才很好,一个半小时的会他轻轻松松地打发了。“你们发言吧”谁敢呀,心里怯怯的。不过从那时起,暗暗下决心好好学习,图来日也有光鲜的口才。

  和孝青聊天是愉快的。场庆出乎意料的好,自然他是功臣。办的怎么样?已经不止一次的问。辛劳了,总有回报,人都有被认可的需求。有时违心回答,这次绝不!

  我曾策划过宁夏自治区四十大庆、东方航空十年大庆、上海文化中原行、平顶山首届艺术节等活动。不论是以专业的角度,还是关联观众的感受,我都认为五十年场庆是无与伦比的好。在此,我真心的向农场的领导,向孝青表示谢意,谢谢让我第一次因激动而幸福地躺在农场的病床上。

 

 
因为心无法承受之重提前回家。在飞机上,过去的知青领导钱翠凤翻看着梵高的画。梵高昨天的伟大在于没人读懂他,梵高今天的伟大在于依然没人读懂他。一个介于上帝和人之间的人,一个介于正常与非正常的混合,它那极光般的幽兰和难以置信的向日葵金黄,一定触动了人类某一处未被开垦的灰空间,这绝不是芸芸众生的认知可以解码的。也正由于此才给商业提供了巨大的有机可乘。同样,谁能解码历史对知青这一代人的影响,以及知青对未来历史的潜影响。这也许也是一个正常与非正常的混合吧?
 
 
 
 

坐在A君昏暗的私人会所里,黑人女爵士歌手BILLIE HOLIDAY的《痴情于你》有一搭没一搭碰撞着红酒橡木的气味。

  “领导,来支科伊巴,卡斯特罗的最爱,你看瓜亚萨明画的美女头像多性感”。A君一身名牌,汉语说的奔溜:“知道吗,一支上好的雪茄要经过222道的工艺流程。特别是年轻的姑娘在大腿上慢慢抚平烟叶的工艺就太讲究了啦:它关系到什么肤色的姑娘、是否结过婚、身体状况、心情如何?烟叶和大腿摩擦产生的温度、汗腺和烟叶产生的化合作用,一切的一切都融入为雪茄的元素。”。

  A君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碰撞着我,有点莫名的烦。

  “雪茄被赋予的象征意义简直太多了。它是一种混合、一种梦想、一种对往事的追忆。嗨,领导,这次回农场找到G点了吗?”A君圆滑的叫每个人为领导。

望着渐远渐去的烟雾,我突然明白,其实当我离开西双版纳时,当我把过去写下的六大本笔记本扔进砖瓦窑熊熊的炉火里时,G点已经和我交臂而过。今天所谓的回忆,其实是被剪辑、过滤、关照过的心情影像。过去如雪茄,当烟雾慢慢飘向远方时,它也在慢慢消逝。

走。我站起。此刻,我极想和家人待在一起。

 

 
 
  赋小诗一首:
假如 过去是夜

             夜是浓浓的笔墨  一代人的豪性水泄大川

             夜是幽兰的深邃  向日葵的种子在地下涌动着金色

             夜是母亲的吟唱  孩儿在怀中不再惊怕

             夜是回家的呼唤  匆忙的脚步在他乡紧赶

             夜是思想的胸怀  不分贵贱支撑了弱者的勇敢

             夜是历史的帷幔  让人们忘却曾经的苦难

             夜是黎明的使者  尽情孕育着阳光的灿烂

             夜是知青的精神符号  大潮而涌大潮而去我们心安!

 

 
 
2008年12月26日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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