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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苏其华      上传:2010-09-12   

 

 

 

  近十几年来,知青这一代人随着年龄的增长,退休的增多。有关的文化,活动也开展的蓬蓬勃勃。甚而至于提出了“知青学”的概念。作为知青的一员也时常在其中观赏。回忆过去,护慰着青春时代的那阵伤痛。

  当读到《知青上海》杂志2010第二期上刊登的《长军衣小棉袄》后,有一种全新的感觉。回忆录这类的文章模式不外乎时间,地点,人物,随着事件的进展夹叙夹议,一路顺溜。

  而作者野歌的《长军衣小棉袄》却有独到之处。通篇近六十个自然段,五六千个字,找不到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也只是个代词,事例就是一段在不知去向的火车轮子上的“无声的途遇”。没有对话,只有在冷酷的现实中无声地推移着历史的车轮。当你读完之后却会觉得意犹未尽,会再一次地参与其中,去感受那种字里行间流淌着的美的享受。

  “车轱辘总是在转”但是没有方向。“其实人们要去的地方永远不在前面,是在回头看不到的尽头——”。故事发生在“国防绿的”年代。主人公要去的地方很冷“需要穿着小棉袄,还要套着长军衣来抵御身心和环境的严寒。”是的,青春的火焰与严酷的现实碰撞,溅出的只可能是冰花。千百万热血青年在伟人的急招下,奔赴农村去完成一项伟大的功业。遭遇的却是无法想象的艰难,甚至凌辱。由其是女同学,在整个过程中的付出更痛苦,更沉重。作者在三十多年后记录这段经历时,依然怀着这种沉痛的,拔凉拔凉的心情。所以我们读来,通篇“都浮动着无法躲闪的,湿漉的,并听凭它丝丝缕缕地渗透到全身的骨缝和毛细管”的寒气。十五六岁的花季少年,而且是个“女人加知青”,却是一张“雪地萝卜”的脸,平静的就像“清晨起来看到洗脸盆里冰冻的水面”。更奇的是,无意间触碰到对方的手,不是那种少男少女间的触了电似的感觉。而是“像数九寒月的井绳。能使灵魂积冰——”

  何以如此寒冷。近乎无情。有谁会相信这些?我们。只有我们——亲历了这个过程的人,阅之而身临其景。作者在细致入微的描写中把我们这些“少小离家,千万里颠来簸去的游子”又一次带进了那个车厢,带进了那个时刻,那个不能忘怀的年代。

  四十年回首,林林总总。随着不知去向的车轮又一遍遍地“倒退了,倒退了,倒退到了你曾经去的目的地”

  当然,尽管在这样严酷的现实中,在冰天雪地的旅途上,是冷的。但,通过一件长军衣的媒介,少年男女同时裹缩在一起,抱团取暖的物理效应那是一定有的。我们看到了,在白茫茫的雪野里,在寒风在吹拂下,露出红色的小棉袄的一角。终于点燃了青春的火焰,有了突破陈规训条的“小招手”,有了滴落的“泪花”。

  《长军衣小棉袄》给我的最大感受,就是作者跳出了熟识的回忆类文章的模式。以似乎散文的形式奉献给了我们。以极大的丰富的篇幅,通过对人物,外貌,动作来体现主人公的心理活动,和以场景烘托相结合的描写为主。不同于其他回忆文章,在故事情节的推进中边叙边议。而是在议论和抒情中不经意地展开他的画卷。读来更有一种文字叠码中的艺术感,在艺术的享受中跟随作者的笔端走入故事。让我们在回忆中不至更加痛苦悲哀。在无声的阅读中感受作者给我们带来的心灵的享受。实谓此处无声胜有声了。

  我很喜欢用这样的形式来描述我们的过去,使我们这些已近暮年的心灵能飞的更高更远。希望我们知青文化园地里永远百花齐放。

                                2010-7-21

附:

长军衣,小棉袄

野 歌

 

  往北还是往南?
  车轱辘总是在转,给人一会儿朝前、一会儿朝后的恍惚感。朝北朝南,都是回一个地方,冬天或早春,意义都一样。
  上车的时候,大概座位都满了,或者,没满,我懒得往车厢里走,直接歪在门边,等车警一上门,站台里瞿瞿几哨,车门一关,就蜷那儿闭眼假睡,听天由命,爱往哪去往哪去,反正,近处都不是我去的。

  长军衣上车的时候是半夜,这和我总是半夜离开上海去内蒙或是半夜离开内蒙去上海一样。什么站,没去注意,也没打听,因为,这起先和我无关。
  有关的是长军衣,我也有过这样国防绿颜色的大衣,准确的说是半大衣,因为,我插队的是山西内蒙交界的山里,离真正的北疆还远,所以,我没有这样的长军衣,,棉的,黑扣子,有个棕色的毡绒领。
  我的半大衣到膝盖下面一点点的地方就停止了,如果倒过来,它是一截草地,那么,这截草没过我的膝盖。但是,在没钱买邮票,和爹妈和兄弟姐妹断了通信快一年的时候,急眼了,管它冷不冷的呢,把它换钱了,换成邮票。

  长军衣上车的时候,带到我身边一股凌厉的寒气,湿漉漉的寒气,令人想到冬天和早春其实对流浪的人来说没有区别,都是萧杀和S寂的季节,草枯在残雪下面,月亮大得吓人,整个空间都被那种寒气占满了,浮动着无法躲闪的湿漉并听凭它丝丝缕缕地渗透到全身的骨缝和毛细血管。

  车又猛然启动,那个司机可能技术还不够老到。人家说,老到的司机启动和停站都令人难以察觉,只能听到轱辘下的吱扭撒气,窗外的树和远村就倒退了倒退了,倒退到你来的地方去——而来的地方就是你曾经去的目的地。

  其实,人们要去的地方,永远不在前,是在回头看不到的尽头,就那样回头看不到看不到,到了你又得回头看的无尽之途。
  当然,现在我看到了,半途上的非目的地。

  长军衣悉悉索索地在我身边矮堆下来,背和车厢的摩擦发出那种细微的布和木板的挤压、下滑,也吱吱扭扭的,伴着车厢连接处的摇动声响。
这样,我一斜眼,看到一顶毡绒帽,看到一张雪地萝卜样的脸。

  看到过雪地萝卜吗?
  在江南,乡村的雪地里,黄芽菜和菠菜都翠绿着,叶轮上聚着晶莹的雪冰。萝卜也是那样地戳着缨子,在雪窝里露出奶色般的一截,茎叶的底缘有的嫩绿,有的掺着些许的微红,象孩娃的小脸蛋。

  我从来没有那么近,那么详细地读到过这样一张毡绒下的脸。她的眉额埋在毡绒下面,显的眼窝很深,深得象泛着雪月的井,她的眼眸却模糊着,漾着令人心颤的水渍,她的鼻子和嘴也都掩在长军衣竖起的衣领里,只从合拢的缝隙透出一些凝雪般的晶莹。

  对,她是个女的,一个女孩。她倚着车厢的板壁,眼睛始终没离开进门的位置,就那样纹丝不动地,和我一样蜷缩在地板上。
  我不知道该怎样融洽身边挤挨的途旅关系,她是无声地、半道上来的一个女孩,没看过我一眼,却在我身边坐下来,或者,她曾经注意到我,怎么注意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她和我有着明确的联结,这是直感。她的长军衣是一种话语,这样的长军衣是一个世界的符号,就象二战时代中国战场上的灰色符号,国防绿也表明中国的一个时代特征。

  我觑眼看看她,从她的衣领下面搜寻她更多的信息。是的,我只能用觑眼这个词,因为,我们陌生,并且这是在比“男女授受不亲”这样的训条更严峻的国防绿时空里。在插队的村里,就听到过外界的传说,是说,世上有四大不可碰,包括大肚女人、地雷、手榴弹和知识青年。她和大肚女人挂不上钩,但她首先是女人,并且看样子也很象是和我一样是个知识青年吧?女人加知识青年。
  也听说,黑龙江一个兵团的连队发生过男知青拿对付老毛子的冲锋枪把一个团长之类的现役军人骗到老林里突突了,因为,他碰了好几个的女知识青年。

  车在什么道叉上拐了两下,晃得很历害,一个小站忽倏而过。站房蓝色的灯光从车窗划过,车厢里明了暗了。这个瞬间,看到她的脸在衣领里被震动了一下,翘翘的鼻头、微抿的小嘴和圆润的翘下巴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又沉落下去,就象小河里提起有掉落的了莲藕,我的脑子里溅起一片银色的水花。

  我也看到了她的衣领下面,纤长的颈线和红色的棉袄领。

  她没有领章和帽徽,而且,里面穿着小棉袄,那,她不是解放军,是兵团的知青?
  在这条京沪、京包或包兰线的南北东西通衢上,我从插队的村庄来或从上海到插队的山里去,她从兵营里来或从不知名的地方到军号嘀哒的空旷里去,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一定是知青,是少小离家、千万里颠波来去的游子。
  可是,我们没法说话。不仅我们互相陌生。
  我才17岁吧?看上去,她也不大,不会比我大。我能够看到或感觉到她深深眼窝里纤长眼睫的浓密,看到她疏鬓流青下绒绒的汗毛,那是少女的生涩或清纯,而我,很知道自己的鬍须也只是唇间绵软无坚的绒线。
  我还不敢,不敢主动和一个陌生的女孩说话。尽管,心里,我很想问:
  嗨,你去哪,是哪上来的呢?

  我什么也没说,也许,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对身边这个同样寂聊无声的女孩说些什么。
可能,我离开上海很久很久了,再也没有回去过,我想回去,我想对爸妈、对所有的人说,我要回家,内蒙那个地方,我并没有准备充分要在那里长长远远地住下去,我连青春的萌动,悄然的梦里,都是上海式的,找同班的一个同学,她和我从托儿所就在一个班,我们一起玩,一起写作业,一起躲避因为学生册的成绩不好可能遭到的责难,她给我代签家长的名字,我给她代签家长的名字,我字家挨揍,就逃到她家去吃晚饭……我不能一个人留在西口外的陡峭野山里演变成黑袄黑裤的庄户人,我得有一个两个三个和更多的同学在一起读书上课写作业。

  我很想问问身边的女孩,你好吗?
  你要去的地方很冷吗,你需要穿着红色的小棉袄,还要套着长军衣来抵御身心和环境的严寒?

  我很冷。我的半大衣换了邮票,我要写信告诉亲爱的爸爸妈妈,我很坚强,我自己报名,坚决要求到最坚苦的地方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到农村广阔的天地里去练一颗红心,我爱我的祖国……
  可是,我很冷。半大衣换给贫下中农了,如果,你们一定要说是我学坏了,拿大衣换烟抽,嘴馋了,拿棉袄换酒喝了,我也不怨你们的错怪,我确实也做过。一位村里的妇女,她看上了我的枕套,说,那上面的绣花是她这辈子想都没想到过的精细和美妙,让我换给她,咱家有的,你喜欢啥你就拿啥,随时来拿,我就稀罕你这个枕套。

  我换了,拿枕套换了她家的一窝小鸡雏。我喜欢小鸡雏,黄绒绒的在很暖和的土炕上扑来跑去,老母鸡在一个垫这麦秸的纸筐里咕咕低唤,喜欢那样温暖的家。

  现在,车窗外的天地越来越黑了,不知道是往南还是往北,听天由命,它把我带到哪儿就去到哪儿吧,我也不知道哪儿下去才是真正属于我的永远的家。

  车好象在某个地段加速。这是夜的加速,在漫长的通忂,不需要歇站的地段,车都会加速,风驰电掣地把我们带往无名的远方。
我想起一支歌,那支歌是我们一个队的知青从别的点抄来,然后照谱瞎学的,哼哼还可以,唱,大概就七高八低找不到个准调——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有长
  一直通向无名的远方
  请你带领我吧
  我的小路,
  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 ……

  不知道这样瞎记的词还对不对,反正是哼着,在车轮滚滚的节奏里,在自己的心底里哼哼。如果有一天,我长大成人,再也回不到生我养我的上海,象真正的庄稼汉,身边也有一个女孩,那我会大声的,很大声的很好的唱给她听,我学会的一首歌,歌里有无尽的小路。

  我心里哼着歌来抵御车厢里越来越低的气温。可能我说错了,气温是天定,不是车厢里有的。车速家快的时候,能够清晰地看到车门的缝隙出有白雾般的气旋儿钻进来并扑散在我和女孩的头顶,甚至有枯黄的草屑落在她的毡绒帽上,黄糊碎屑似乎带着田地或饲厩的冻粪气息,脏兮兮的裹携着岁月的污渍。

  我想轻轻拈去她帽毡里的草屑。但是,她好象是睡着了,身体微微向我倾着,一个肩脖的面积顶着我。我很瘦,平常最怕别人碰到,但凡感觉身体的挤压,会觉得骨头顶骨头异常的疼痛难捱。可是,她一点一点地把身体的重量倚在我的肩骨和臂膀,就没那个不适或反感,反到觉得长军衣非常的绵软和厚实,我身体的一个局部有了温暖的护拢。很想,让她能把身体放得不那么拘谨,应该更展缓和舒适些,放开些,坦然些。可是,我那么想,身体却紧张着,把自己的背在板壁上绷得很直,我得保持或挺拔男子汉的形像,得让她感到安全可靠并且非常的有力,我不会让她突然失衡而惊醒。

  可是,我是不争气的,我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我僵直的时间里,那种彻骨饿寒冷也越来越令人感到无法抵御,我的牙骨都抖的咯咯响,寒噤接二连三。

  这时候,听见她嗓子里吟了一声,非常非常细微的一声。她坐直身,在拿手撑地的时候,她的手就无意间触到了我的手,一阵冰凉从她的手心传到我的手背,我想数九寒月的井绳也就那么凉,一触之下,灵魂都能够结冰。

  没有说话。她看我一眼,我看她一眼,然后,看到她解开了长军衣的黑色扣子脱下一只衣袖递给了我。我一时没明白,楞神地瞅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代替她在眼凹里面点头或者微笑。再看她的脸,她的脸平静得就象清早起来看到洗脸盆里冰冻的水面。她拿着长军衣袖的手又向我递了递,深凹里的眼眸关切地注视着我,然后,又急急地把眼光移向我的肩臂。我明白了,我得穿上那只衣袖。

  没有准确的话语可以形容,两个陌生知青,没有对话的男女,怎么就在一个刹那穿进同一件长军衣里去,就象,没有话语可以形容,两个都市的中学生转瞬就成为荒远僻壤的庄稼人。
感觉到她的身体了,小棉袄下面温软小巧的身体。
  这,也让人觉得,她穿的是一件多么不合身、多么宽大的长军衣。怪不得,她还得穿一件小棉袄啊。
  有点意思的是,她把毡绒帽摘下来垫在了我和她的肩膀之间。难道,她也怕骨头顶骨头,还是想在身体之间有一个意义上的距离?
  说不清,这种极其微小和微妙的举止意含。

  她把衣领提起来,提了她那边,我这边紧绷了,就配合她也把这边的衣领提起来,两人的头都被掩在柔软的棉花里了,有淡淡的发香或百雀灵的气味若有若无地弥散在长军衣里面的空间里。
然后,我们又各伸一只手,一左一右地想把扣子在口上,但扣半天,没扣成。只是做到了用各自的一只手把衣襟拉扯得尽量合拢。

  我的脸触到了她肩脖上小棉袄的绵软,好象就是那种的确凉的柔软和平滑,而她的肩脖上发丝微微地触人有点说不出的令人心跳和异样,痒。

  这是一个无声季节里的苦旅途遇。
  自始至终,两个陌路同行的人儿没有一句对话,只有互相的倚偎和支撑,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不知道对方是谁,只用眼睛说过话,没用手脚触碰过她和我。
黑夜过是白天,我们没有吃喝过,也没有起来过,只是蜷缩在车门后的空地上,象一对离家的雁儿,失群的羔羊。也许,她是绵羊,我是山羊,但我们都是冬天或早春的羊儿。

  分手的时候,是在一个明长城的豁口,我得先下车,她还得前行。
  她站起来,让车警打开门,我站起来跳下铁梯并想她摇手。我的手举得很低,在胸腹那儿怯懦地向她摇。
  她有点吃惊或欲言又止的样子,眼泪从她的深凹里苍白地滚落。
  她跳下车梯,要把长军衣披给我,我倒退着,向她摇手再摇手。我恨不得向她鞠躬,可是,我没有,只是怯懦地向她摇手摇手。
  她低头了,一只手牵扯那件长军衣,向前,向我的方向牵扯。在最初的刹那,她曾就这样牵扯着长军衣的衣袖递给我,我接受了。现在,我得退,退到我来的地方去。

  那个时候,有山里的风从车站上横过,她的长军衣开畅着舞起一角,她红色的小棉袄鲜亮得象一株初放的山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