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罐头”所想起的往事

     作者 --- 金宗宝

(原云南东风农场十分场上海知青)

  
  读了木瓜先生所写的《罐头》一文,感慨颇深。当年知青生活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我们不正是在那样一种窘迫与饥饿的生活环境里,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记得有一天夜里,我们场部的几位知青用铝制的洗脸盆(因为经常用来煮东西吃,洗脸盆的四周被烟熏得黑呼呼的,一副始终洗不干净的样子)煮了一大盆从家乡带来的卷子面,面里只放了一点油和韭菜。实在是肚中缺少油水,于是深夜敲门将小卖部的女营业员从睡眼朦胧中唤醒,买了一瓶猪肉罐头。是那种大口玻璃瓶加马口铁盖子的。透过玻璃能够看得见雪花状的猪油裹着的红烧肉。当大伙兴高采烈地打开罐头后才发现已经变质不能吃了。碍于脸面不便再去找营业员理论或调换,怪只怪我们这几个机关知青当时并不懂得木瓜先生所说的鉴别罐头是否变质的方法。面对无法消受的变了质的猪肉,北京知青舒志刚气得将罐头狠狠地朝电线杆砸去,以泄心头之恨。

  还有一件小事也能说明当年云南农场知青物质生活的极其贫乏。那时,我刚从连队调到场部不久,因为是新建的分场,我们都住在十分简陋的茅草屋里。连队老职工送了我几只孵化出不久的小鸡。精心喂养了一段时间总算存活了一只。那是一只羽毛黑白相间的小公鸡,俗称“芦花鸡”。看着自己辛勤劳动的成果一天天茁壮成长,自然十分开心。就在小公鸡的羽毛愈来愈光亮、鸡冠也由小变大、由白变红,快要啼鸣之前,轮到我回上海探亲去了。临走时我千叮咛万嘱咐把喂养的“重任”交代给其他几位同住的知青。可是等到我从上海回到农场时,却发现我的“芦花鸡”不见了踪影,怎么也找不着。询问那几位,个个一本正经地回答:“不知道”。在我再三追问之下,费振宇才嘻皮笑脸地告诉我说:“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我继续追问。“没了就是没了”他依然是嘻皮笑脸,其他几位也在一旁窃笑。我这才知道可怜的“芦花鸡”是被这几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宰吃了。

  生活就是这样。刚去云南的头几年,每当有我熟识的知青回上海,母亲总要托人带一大包东西给我,什么“炒麦粉”、卷子面、咸肉、鱼松等等。我在家排行老大,兄妹六人,就我一人挨到“一片红”去了云南生产建设兵团。母亲老是觉得当年她是积极响应号召,让长子去了那么远的边疆,总觉得“亏待”了我。尽管家里经济并不宽裕,她还是想法从一家人的伙食费挤出点钱来,买点吃的东西托人捎带给我。回到上海之后,我从弟妹口中得知,家里为了给我弄点吃的食物并不容易。比如鱼松吧,是大妹半夜或凌晨冒着刺骨寒风到菜场排队买的小带鱼,再由母亲将带鱼煮熟后剔去骨、刺,熬夜加工而成(因为白天她要上班)。可是母亲并不知道我们知青的集体生活状况,在吃的方面绝对是实行“共产主义”制度的。无论谁带来好吃的东西,总是见者有份,决不会吃独食的。所以带去的食物再多,在饥肠咕噜的知青嘴下,总是三下五除二地很快被消灭掉,如同那只“芦花鸡”一样。

  为了怀念知青生活,我们十分场知青在纪念赴云南农场三十周年的聚会上,曾特意让厨师按照当年的口味,烧了一个“茄子汤”。(就是把茄子切成块,不放油用水煮成汤)想让大家回味回味当年的生活,也想让一同参加聚会的知青子女受点教育。结果,不仅孩子们难以品尝“茄子汤”的滋味,就连我们这些多年来以此汤为主菜的老知青们竟也食之无味,再也无法从中找到当年的感觉了……。这倒应了那句“南橘北枳”的老话。也许,生活本来就是不能简单复制的。

                        写于2006年8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