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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安静了


  作者 --- 原东风农场五分场上海知青 余 杰


 
   “她,终于安静了。”我默默地祈祷着。

  小燕刚死的那几天,大家都议论纷纷。几天后,人们很快地把她忘了。偶尔说起,大抵是笑话一则。

  “这个人真傻,看一场《红楼梦》电影,就去寻死了。”

  “哟,她还要跟林黛玉相比,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的面孔。”

  “十三点呀,死得一点也不值得―――轻于鸿毛。”

  于是,大伙儿给小燕作了结论:戆头戆脑!渐渐的,小燕就像在地球上永远消失了。那座新坟上已经长起了新草。

  好像一定要是一位战士,才能够永远地留在人们的心灵里。当人们来到烈士陵园时,或许会记起死去的人那可歌可泣的事迹。或者是在呼风火哨的炼钢炉旁,在降龙伏虑的广阔天地,在杀声震天的练兵场上创造奇迹的人们,才会使人永久地怀念。可是小燕则“戆头戆脑”地死了,有谁还记得起她呢?

  夜,静极了。呼呼的朔风似乎把一种可怕的“灵魂”吹进了草屋里。我呆呆地凝视着小草房里空余的角落,那儿曾搁置小燕的床,地盘不大,可我却感到空旷极了。是我内心的空虚、惊慌吗?不!我是从不信神的,决不信那些幽灵重返人间的邪说。也许这时,只有我,和她一起生活了八年的同伴,还依稀记得起她的一些片断。我仿佛感觉到小燕站在我面前在说,在诉说,在不停地讲述――

  ――我命苦哟。您瞧瞧我这长相。真的,鲜红的脸庞上怎么都长满了疙瘩呀,难道是西双版纳的水土给我打下了印记。娇嫩的皮肤上怎么尽是小疱呀,难道是蚂蟥、蚊子、可恶的小虫儿留下了烙印?啊,不能怪这一切。我把爹妈的一切缺点都集中起来了。爸爸那双倒挂眉毛下的小眼珠子,妈妈那猪糟鼻子和肥大的嘴唇。还有先天不足的原因,我那庞大的乳房和圆桶体的腰杆,把贴紧肉体的衬衫快撑破了。我的脾气最暴躁,每天发牢骚,不停地诽谤,可没有一定的责骂对象。唉,我苦哟。

  ――我命苦哟。兄弟姐妹中,哥哥早已就业,已是两个孩子的爸爸;姐姐在上海近郊的国营农场;弟弟在上海的一家机械厂当工人。其实,我真不愿意来农场。那时老师说:“你,不去农村,你的弟弟就不能进工厂。”我的天哪,弟弟的责备,妈妈的叹息,爸爸的咒骂,姐姐的劝告,哥哥的安慰。好了,我终于来到这个“夹皮沟”里,噢,西双版纳,美丽的西双版纳。是的,我开始了新的生活,我太苦了。当工人的爸爸和终日操劳家务的妈妈,他们并没有给我更多的“财富”。我不像萍萍,她爸爸是个大资本家,虽然说受了点冲击,毕竟还有雄厚的“底子”。我不像丽丽,她的爸爸妈妈都是大学的老师,她有许多的书,对,叫什么“精神粮食”。我不像琴琴,她的父母都是工人,就两个孩子,生活够宽裕的。我有什么呢?唉,我苦哟。

  ――我命苦哟。亚热带地区无情的娇阳和倾盆的大雨,农场那一个“突击”连一个“会战”。每天比部队还要机械的生活,给我增添了数不清的皱纹。我过早地老化了,外表和年龄是极不相称的。我心爱的伙伴只有锄头、砍刀,终日行走在茅草房到大山的崎岖小路上。唯一的安慰是在信中向爸爸妈妈写上几句知心话。可这知心话,一旦被发现,支部书记马上会将此作为“阶级斗争的新动向”,研究分析,然后就是大会批判。我唯一想往的是三盼:一盼星期天,可以睡个懒觉。二盼逢年过节,队里杀个猪,有肉吃。三盼两年一到回家探探亲。不过这第三盼最难了。理所应当的探亲,非要我弄虚作假。比方,叫父母打个谎称“病危”的电报,否则,队长那粗鲁的声音:“生产任务紧,不批!”呵,我的妈妈呀,他这么一句话,我又不知到何时探亲了。唉,我苦哟。

  ――我命苦哟。我不像萍萍有一双会做生意的嘴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来农场后,很快就当上了小学教师。按她说的:“这下好了,教教书晒不着太阳了”。我不象丽丽那样有一个聪明的脑袋瓜,打倒了“四人帮”以后她考上了大学,终于向这儿告别了。我不像琴琴那样心情畅快,一帆风顺。她当上队干部,甚至自豪地宣称:“我以后在农场结婚了,请事假回上海,不扣工资。”我呢,一个渺小的农业工人,发高烧三十九度,队长说:“挖渔塘去,劳动能治病。”我,一个女人要跟男爷们一样干活。完不成任务,还要扣工资。我,一个被人厌烦的人,不像琴琴那样,找到了一位能干的男朋友,瞧她的宿舍里,都是她的男朋友做的桌椅板凳。我,只有一张竹笆床和爸爸给我的小木箱。唉,我苦哟。

  ――我命苦哟。没有人爱我。像萍萍,她在昆明城里找到了一个对象,以后可以远走高飞了。因为“女跟男走”嘛。随着年龄的增长(绝不是性欲),我是多么渴望在某一天夜晚,一个小伙子,(不要漂亮的呀)突然闯进我的心里。因为,我没有能力考大学;没有能力在农场天地以后的城里找男朋友;没有本事办病退,所以,爸爸妈妈来信要我安心了。可我,向三个小伙子提出过爱情的要求,回答我的却是刺耳的嘲讽、尖刻的挖苦、冷言的拒绝。他们说我“太丑了”,“象个树墩墩”“柏油桶”,唉,我苦哟。

  ――我命苦哟。渐渐地爱情成了我心头的一件烦事,三盼成了四盼。农场的天地就是这么大,一个生产队,张三李四王麻子,心里都明白。谁也不会来找我。到别的队去找对象,天啊,我们队在山沟里,离我们最近的队也要走一小时的路。难得一个休息天,去找对象,让人见了多么好笑。我没有像琴琴那样有地位,没有萍萍那种艳媚多情的美姿。总之,没有男人们喜爱的一切。我的脾气更坏了。唉,我苦哟。

  ――我命苦哟。脑袋瓜里好像少了些什么。昨天,场部放电影《创业》,那个章工程师的一句话:“我这个丑媳妇不怕见公婆”。这话使我脸色灰白,浑身打颤。我这个丑媳妇怕不怕见公婆呢?哈哈,老天有眼呀,那位尖刻嘲讽过我的“光棍班长”竞爱上了我。起初,我怎么也不相信,但他是多么诚挚、热情、亲切。从此,我这个渺小的农业工人,请病假不用犯愁了,因为他是班长,可以批假。从此,我干不完的话不用担心被扣工资了,他会帮我干完。从此,在我的破草房里增加了他给我的小木凳子……这光棍班长怎么搞的?他那满脸胡楂竞狠狠地印在我宽厚的嘴唇上;他那双粗大的带硬茧的手使劲地揉着我的胸脯。他似乎不满足,永远地不满足……我的天哪!起初,我感到这一切太可怕太突然了,怎么能这样呢?突然,那些冷嘲热讽又在耳边响了起来。啊,我命苦,这下好了,满足了他。他永远不会厌弃我了。哼,你也没法厌弃我了,我心甘情愿了。当黎明将要来临时,光棍班长满足了,悄悄地环视了一下宁静的连队,象老鼠一样溜走了。他走了。我仰望茅草顶,唉,我苦哟。

  ――我命苦哟。真的,我命苦啊!他满足了!他抛弃了我!不!这怎么行呢?我不同意。可我又没有办法。我说不出口呀!真的,这些人世间公开的秘密啊,我简直说不出口。天啊,我的天啊!可恨那光棍班长!啊,天下的男人们啊,他们自私、肮脏、卑鄙、缺德!我快疯了,不顾一切地跑了,晕头转向地走啊。我来到了县城的大街。啊呀,我还没有吃饭呢。耳边却传来了郁抑的音乐。咦,电影院!是《红楼梦》。听丽丽说过,这是讲爱情的。好,我不吃饭也要看。等着,耐心地等着。终于,我走进了烟雾腾腾、汗臭熏人的电影院……我……我……大声地叫了起来:“啊呀――林黛玉呀!”我狂叫了。唉,我苦哟。

  ――我命苦啊。那些可恶的男人们把我送到了派出所,说我是精神病、疯子。于是,我向一位女公安人员急切地说出我要说的话,郑重其事地说:“我命苦。我比林黛玉还苦。同志,你看我,多丑啊。没有人爱我。林黛玉多漂亮啊,可她死了。我命苦,同志,我命苦啊!同志,你们派出所能找人啊,你帮我找吧,林黛玉在哪里,我有许多话要对她说。谢谢你,同志。”

  说着这些话,我的心跳得更加剧烈了。林黛玉死了呀。在宝玉和宝钗隆重的婚礼声中倒下了。嗯,她安静了,死了――我战栗起来。战栗到内心的深处:这样漂亮的人居然死了,那么我呢?我吓得毛骨悚然。于是我跑了,发疯似地跑了。林黛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我求她宽恕,求着,求着……

  呵,爱情,多么可怕的字眼。我有过错。我以为最幸福的时刻正是在那疯狂的热恋之中呵!我是个人啊,决不应该那样干!我必须沉默!我不得不停留在我生命的荒漠无垠的原野之中。我害怕我的生命会缩短:澜沧江水滚滚向东流,我们队就在下游的江边,快把我放进这浪花之中,江水抬着我,顺流而下。去告诉他,光棍班长;告诉萍萍和琴琴,告诉支书和队长。然后,让我消失在浪花中,卷进湄公河,葬入太平洋那水中吧……

  小燕还在说。

  我凄淡地一笑……啊,林黛玉,是你的魂勾去了她?是林黛玉吗?

  我想起了《红楼梦》七十回中林黛玉的一首词――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

  一团团,逐队成球。

  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浪!

  草木也知愁,韶华竞白头。

  叹今后,谁舍谁收。

  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流!

  小燕安静了。

  “我命苦”这是她自己的结论。

  小燕终于安静了。

  “这人戆头戆脑的!”这是众人给她的鉴定!

  我呢!

  我想,时间啊,是一位铁面无私的巨人,或迟或早会给每个人(包括伟人)作出真、善、美的鉴定,或是假、丑、恶的结论。

  窗外,下起雨来了。

  闪电如金蛇在空中狂舞,霹雷打断了门前的朽树枯木。

(小说)写于1979年1月东风农场十五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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