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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张

     作者 --- 肖忘
(云南东风农场上海知青)

  那两年,蜂涌而来的知青大潮,顿使农场膨胀了十来倍。几乎所有的老职工都硬顶上去充当了骨干。至少做了班长以上“小官”,我那个队原先是供老农场基建的采石点。只有五个工人在山上的小土屋里住守,转眼间一下便成了二团×营×连了。在这个老少参差的新队里,我则不厌其烦地在小小的信封上写上“中国人民解放军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一师二团×营×连”,足足两大排字,坐在锄头把上写着欣赏着。似乎没错,可心里还是有点底气不足。那原先采石场的“五颗火种”有四个升任了班长以上的“官”。唯独有个叫老张的没有“官衔”,转任领导一只猪的“猪倌”。

  老张高高个子,脸上永远是孩儿般的笑容,讲着我们听不懂的云南土话,除了脸上灰灰的,看上去比另四个还更年轻些。饥渴难忍时的知青有时会像没头苍蝇样的钻到他那儿取水觅食,常被他大声呵斥制止。人们觉得这个说一口怪话的大个子挺难弄的。一段时间后,总算搞懂呵斥中的几个字“老子是老肝,咯懂!?”原来他要告诉大家他是有传染病的。

  慢慢地也略知了一点老张的历史,当年对印反击战时,他是被征支前民工,因身材高大,负重过人,战役结束后被奖励性的转留农场。

  老张从不受连队作息制度约束,也不知他何时起床何时休息。经常看见他一个人从山上扛着三四根硕大的芭蕉杆到猪圈。忆苦思甜大会上,别几个老工人尚能声泪俱下,至少是挤点眼泪,他则手舞脚蹈,大声讲着土话,勉强入耳几句“十几岁的娃娃,饿得乱叫,还是农场好啊,有大米饭吃,老家吃苞谷,只够吃半年 …… ”事后我故意问他“你十几岁时,已经是新社会了”。他答:“是啊,新社会,反正苦着呢。”那个全连唯一穿军装的陶连长是老张的老乡,怒斥我“不许钻空子,你懂个鸡巴球!”,老张听后一个人在那儿嘿嘿笑。

  永远看见他蹲在茅草屋门边,呼噜呼噜的吸着竹筒烟,晚上烟头一闪一闪,隐隐映出他那焦黄笑脸,他欣赏的看着操场中间一圈一圈围着的知青学毛主席语录,极有兴趣的听着那时高时低的诵读声。他则不学习,看戏似的,人散了,他的烟头也熄了。白天也蹲在那儿,见着人时,羞涩而含蓄的笑笑,极有修养的样子。对我算熟一点,他会停止吸烟,腾出嘴来说一声:“烂屎样勒!”这可是云南省的“省骂”,对我的意义是我已被他列入熟人范围了。

  一天夜晚,百无聊赖馋肠绞心,我同小陆摸进老张附近的鸡窝,提出一只其轻无比的母鸡,正犹豫时,后面叽叽喳喳地爬出一群小鸡雏。妈呀原来是带小鸡的母鸡,霎那间良心发现,撒手便跑,跑得很远了,回头看见老张佝偻着的高高的身影。

  

一连好几天,绕道而走,最后还是迎面撞见,我欲越过被他大呵一声:“嗨!烂屎样勒!”这相当于“你好”的打招呼,我只得停住,只见他对我灿烂一笑歉意十足的说:“那个是刚抱窝,太瘦了,吃不得,肯定不好吃。”我无言以对,尴尬得“咯咯”笑笑,这笑声使老张不快起来“太难听,太难听,你笑起来咋个像羊子叫?”边摇头边失望的走开了。

  有一天晚上,他破天荒的到我这儿窜门,当然他是不进门的,依旧蹲在门外,开始呼噜起竹筒烟来。我问老张:“咋个啦?”,“嘿嘿,老聋子(他的喂猪新搭挡女知青)和小彭在我那里谈恋爱,小彭说轻了老聋子听不见,说重了又怕我听见,我只好出来转转。”原来如此,大家一致说老张是个老“懂经”。那四个火种里还有一个老黎可就不太“懂经”了,当年也是个南下干部,为揭发领导被整得发配到采石场,知青下来后,他政治热情突然大增,一日竟然跟踪偷窥一对偷欢青年大声嚷嚷要捉奸。老张不屑此道,笑话老黎:“何消忙,忙哪样?”我似有点愤愤,准备捉弄一下老黎。

  次日开大会,老黎又准备滔滔发言,照例是先背一条毛主席语录,他含混其辞,“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噜噜 噜噜噜。。。。。。”老黎没文化,说不清下面的词,以往一直是混过去的,我摸准他永远只会背这一条,早有准备随即站起发难:“背下去,背下去,‘指导'后面是什么?”一向口若悬河的老黎顿时泄了气,不知所措,我随即说“希望对伟大领袖的话要认真一点,我背给你听‘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请继续发言。”老黎哼哼哈哈说不下去了,罪人似的坐下去。严肃的大会在大家嘻笑声中结束。会后陶连长黑暗中一把抓住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把你的脖子拧下来!”我说:“他先整知青,人家谈恋爱他一个老倌起劲的要命!”陶连长双手插腰吐出一个字“滚”,黑暗中老张不知何时钻出来,幸灾乐祸的说:“活该!”不知是说我还是说老黎。

  老黎最聪明以后发言口若悬河依旧,只是把“语录”改成五个字的“要斗私批修”,此条用到不时兴语录为止。

  渐渐地连队萧条下去,那些革命的、先进的、扎根派们,或升迁,或上调。还有结婚的准结婚的则偏安一偶,剩下我等不起色的光棍住在连队偏偏的一排草屋里。老张麾下重又剩下一只猪,继续当他的“猪倌”。老光棍终于与小光棍混在一起,他成了我的邻居。房屋中间仅隔一道篾笆,他还是蹲在门口,抽竹筒烟,灰暗着脸,迷惘地望着斑驳的三合土操场,那里一只大公鸡在独步,知青的后代在场地中间拉屎。小光棍们也没了活力,只是每过一段时日,总会与老张重复一样的玩笑算是自娱自乐。

  “老张,你结婚的时候你那个婆娘是姑娘不是?”

  老张嘴都不从竹筒中抽出,闷声闷气的回答:“不是!”

  “那你的娃娃是哪个生的?”

  “嗨!堂兄弟嘛!”他毫无表情。

  “为哪样还要寄钱回家?”

  “老母亲八十多了,还没有死嘛。”

  众人再笑一次,又悻悻的散去。老调重谈的问答者们都没了兴趣。总算有一天,“业余文艺”有了新的内容,矮子于问了个出新鲜问题,“老张,听说你挨×××好?”×××是刘驼背的老婆不到三十,风韵犹存,嫁给刘驼背是从吃苞谷到吃大米的一大飞跃。在农场过的有滋有味。

  “乱说吧”老张绽开了笑容。

  “人家看见的,在山上灌木丛里你们两个滚在一起。”

  众人来劲了,发狠地追问起来:“说嘛,你比老驼子不晓得好上多少倍了,你看上去就象一个将军。”

老张依旧笑,矮子于再爆新料,“人家×××,都说给我听了,骂你是个大流氓!”

  老张镇静不下去了,脱开烟筒,石破惊天的呵道“烂肠子嘛,有哪样稀奇!”

  众人笑弯了腰,他也一起笑,他居然用女性内脏器官来污蔑女人,别致而刮毒。此时正好×××摇摇摆摆走过来,众人不约而同大声叫:“烂肠子。。。。。。”,“烂肠子”对我们迷人一笑说:“烂肠子,他也得不到!”

  文艺小插曲毕竟不多,夜晚他在黑暗中抽烟,我点着油灯,对着过期的报纸发呆,一日发呆之余,突然篾笆墙嗦嗦的响,只见老张黑黑的手指夹着一根雪白的纸烟塞过来,我问“咋个啦?”他低声道“烂屎样的!抽!”我接过来、贪婪的抽着,他继续他的呼噜竹筒烟。片刻,又递过来一支,我问:“你抽老竹筒烟,给我‘大红缨'(两角三分一包)?”他嘿嘿笑一声说:“没有劲,说个故事嘛,说嘛。”“我肚子里没有故事了”,“哦”他挺失望,沉寂了一会又说,“那就抽烟吧。。。。。。

  连续几天,篾笆送烟,最后他将瘪瘪的盒子一起递过来,让我消受完。 只是故事依旧没有,只有两个人断断续续的叹气声相互回应着。一天夜晚,叹了一阵气后的老张突然起身出去了,不一会儿,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吼叫声,“噢-喔-呀喔-呀”,夜空里寂静的山谷传来苍凉的回声,少顷,门吱扭一声,他悄然进屋躺下。我不解,怯生生问他一声:“老张你到树林里叫哪样?”,“叫叫舒服,你不懂的”果然一会儿传来他均匀的鼾声。又一天,他又有惊人之举,竟然花了一百五十块钱,从街上买了一只红灯牌的半导体收音机。每到夜晚,他半躺在床上,双手捧着收音机放在肚子中间,悠悠的听《战地新歌》。我问:“唱些哪样?”他答:“晓不得,管他的!会响就可以了沙”持续了几天?我忍不住了:“关掉,我烦 ! ”以后凡我进屋那小匣子的愉快尖叫声便嘎然而止。安静了几天,我又忍不住了便求他:

  “老张,摸个新闻出来。”

  “摸不着。”

  “为哪样?”

  “空气不好”他显得很内行,说出他因干扰调不出台的心得。

  突然间的大返城,不及与老张告别,便匆匆离去,回城后,好像给他写过一封信,一直没有回信,我后悔相处那么久,为什么不问他识不识字?若干年后在上海碰到留在农场的矮子于,问及老张,他说:“我们走后,他也回老家了,再后来,死了。”我想,老张老婆与别人生子,他为什么还要回去?也许是农场突然的沉寂促使他叶落归根 ? 但愿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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