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文/重庆知青 樊英杰  上传: 09-08-04
 
 
 

  正在忙碌之时,一个遥远的电话使我惊愕地停了下来:原东风十四营九连第一任指导员杨国汉于7月26日去世。惊悉噩耗阵阵追思袭上心头……

  离开版纳农场30年,始终有一个人,始终有一个鲜活的形象在心中萦绕着挥之不去,——他,就是云南景谷人、退伍兵、原指导员杨国汉。杨国汉在我的形象思维里不止一种形象,而是不同时期的五种形象。就因为深刻,所以始终心里装着他。

  第一形象时期

  (1971年4月中旬)

  1971年4月中旬20余名重庆知青来到二团十四营九连首先见到指导员老杨,老实说不敢恭维。骨瘦高挑,长手长脚,黢黑凹陷的脸庞,衣衫褴褛,裤脚高低卷起,裸露的双腿精爆爆的显出一串串弯弯曲曲怒张的皮下静脉(下肢静脉曲张),一番云南景谷腔冒首长状讲话后转身抓起炮筒般烟筒猫着腰“咕咕咕”饿吸起来,一只手边装烟头还边抠破胶鞋伸出的脚趾丫,嗖一见腰背后还插着一把手柄砍刀,只有站立时下颌向前直挺挺的身板才些许显出曾经军人的身姿。

  第二形象时期

  (1971年4月—1974年10月)

  不久,从老工人、老知青那儿得知老杨不知真假的传奇故事:老杨在部队当兵时练得一手好枪法,百米目标举枪就打,弹无虚发。据说在蒋残匪越境侵扰时老杨敢与之硬来对打,蒋残匪对此恨之入骨威胁要拿多少多少钱买老杨的脑壳。又传,老杨干啥都亡命,劳动是模范,民兵是英雄,所以,1969年10月1日共和国20周年大庆受邀走过金水桥,登上天安门观礼台欣赏国庆大游行并受到毛主席的接见,离京时用军用水壶灌了一满壶金水河水带回九连,激动喧哗了好一阵,为此老杨感恩、骄傲、幸福、回忆了一辈子!

  听了这样的传奇故事,15、6岁重庆知青的心里顿时升起打群架“英雄”般的敬意。出工时老杨催命似的吆喝声,烈日下叫骂怠工的怒斥声,收工扛柴火的命令声,每晚全连雷打不动开会老杨立在队前扯起喉咙严厉的训导声,终日老杨声声不绝耳。重庆知青对此是即怕又恨还敬佩。怕的是老杨铁脸一张不近情理;恨的是老杨一根筋只知道大干苦干拼命干;敬佩的是老杨身先士卒带头苦干绝不拉稀摆怠。很长一段日子过去,老杨始终保持着那种吃苦在前、冲锋在前、拼力拼汗疯子般的玩命干劲。渐渐地重庆知青理解了老杨那朴实无华的言行,理解了老杨对农垦事业那简单朴素的忠诚。渐渐地在重庆知青眼中老杨退去使人怕狠的虚像竖起来的是仿佛从战争年代走来的爱憎分明、钢浇铁铸的指导员——老杨!

  第三形象时期

  (1974年10月—1979年知青返城)

  老杨是个眼里夹不得沙的实在人,心里毫无城府,肚里留不住隔夜话,一辈子不会投机取巧,见人遇事炮筒样的说真话实话,再加上对自己过去的光荣史多少有些骄傲,看有些人也不那么顺眼,于是就得罪了有些人。兵团撤销恢复农场建制,现役军人走后空出不少领导位置,就是没有老杨的份。不知是出于关照老杨的身体还是难堪老杨,把老杨从5连指导员任上改任分场机关场直支部书记。分场直属说起来还有点架子:一两个人的猪场、一两个人的小卖部、一两个人的招待所、三四个人的架线班、四五个人的卫生所、理发员、邮递员、电话员、广播员,这些岗位老杨都管不着,剩下的干部家属就没几个了。老杨就只好整天领导几个个丈夫大小是个官的“老婆娘”到机关菜地里挖地挑粪种菜,还处处小心。刚开始老杨还每晚组织机关场直的“老婆娘”们政治学习(机关干部不属他管),“老婆娘”们那把他放在眼里,叽叽喳喳一片闹哄哄,根本没有他的地位和权威。老杨在连队当一把手惯了那里忍受得了这样的窝囊劲,一气之下床也不要卷起被子不管不顾地回九连的家里去了,干脆守着老婆娃儿在家里东看看西干干过着冒似神仙其实痛苦的日子。

  老杨就是从兵团撤销恢复农场建制开始仕途上不仅没能得到提拔重用,反而受到变相的贬罚,过早地失去施展干劲实现自己朴素人生价值的机会和舞台。老杨他有劲没处使、有话没人听,他憋闷、烦躁,他心不甘、情不愿啊。但,既是这样,老杨也还是昂起头不申辩,不活动,更不下矮桩,好一幅受气不丢人、失意不矢志的英雄落魄状。

  第四形象时期

  (1979年知青大返城后的1993年)

  1993年正值知青悲情电视剧刚开始露头的时候,农场老同志看得泪水涟涟,边看边擦泪边叹息。此时他们的儿女许多已成年比当年知青初来的年龄大多了,看看自己的儿女,比比当年的知青他们心里翻腾着不是滋味,于是就格外想念知青。恰好一批知青在这个当口前后回到了十四营,其中就有专程看望第一任指导员杨国汉的九连重庆知青。“啊嬷嬷——”,老杨喜出望外激动地欢叫着,双手紧紧握着知青的手还上下使劲的摇晃几下,当听到“指导员好,老杨好”的问候时“个还记得我嘎”,“个还记得我嘎”,一连串发出。随即赶紧说道“走,回家嗑”。在老杨的潜意识里他就代表九连,他的家就是九连所有上海北京重庆知青的家,他认为九连的知青回东风就是回家,回他家。好在重庆知青懂他的心就遂他的意。老杨高兴啊,指着几只敞放的硕大火鸡非要他婆娘“小丰”杀一只来欢迎知青。重庆知青提出要去看营部后山的知青墓包括老杨在内的数位老同志顿时沉默,好生奇怪,尴尬之时,一个以前知青教过的罗姓学生愿意带路前去。去到墓地只见清明刚过不久有亲人祭扫过的三两座突兀分明的当地人的墓外,周围满眼是杂树蔓藤和厚腾腾的飞机草全不见知青墓,好不容易手刨脚蹬踹出一片扎人的飞机草才找到上海知青顾益民的墓,于是才有了《勐龙印迹》画册上的那张重庆知青鞠躬祭奠上海知青顾益民的照片。

  当晚与老杨同居一室几乎是聊了一宿,主要是老杨讲。听了老杨的讲才明白为啥老同志们沉默无语。十几年里知青墓没有人祭奠维护,任凭风雨侵蚀吹打不少知青墓已经坍塌损毁,加上荒草蔓藤掩埋已不知准确位置。为此,老同志们曾屡次向农场反映强烈要求修复知青墓,给死去的知青一个尊严,给活着的知青一个安慰,也给农场历史一个完整的交代。但,不知何故对老同志的强烈反映农场没有回音,看着知青墓的日渐残破苍凉,他们是难过难受无奈面对回来探望老同志的知青,所以老同志们只能沉默无言以对。联系到当时编辑印发的《东风农场志稿》老杨的气就愈发大了起来。他为知青为自己抱不平,认为一万三千知青10年付出巨大,那10年是东风农场开垦面积最大,种植橡胶树最多的时期,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可是,在《东风农场志稿》里却没有得到充分反映,为此他愤愤不平。为他自己抱不平则是认为,他那段少有人能比拟的蒋残匪买他脑壳,到北京出席20周年国庆观礼的光荣史却没能写进《东风农场志稿》里他实难接受,再说到因为说真话说实话得罪了某些人被暗整明贬,过早的边缘化而郁郁不得志。他始终认为杨国汉是个好汉,是块金子,可恨人际环境不容他。

  于是老杨就变得有些唠唠叨叨,碎碎嘘嘘,走不出回忆,拂不去阴影,止不住不断发酵的怨恨愤懑情绪,当生活中的许多事都不如意时,老杨就以酒消愁,可殊不知酒倒喝了不少愁却未解几分。知青与老杨没有利益瓜葛,所以老杨见到九连知青就高兴,就精神焕发,就找到红九连指导员的意气感觉。这时侯的老杨是一个英雄末路提前进入老年期人衰心也衰冤怨惆怅看淡一切的老人了。

  第五形象时期

  (2008年底东风五十庆典在九连欢迎知青最后的指导员讲话)

  时光飞逝,2008年底云南东风农场组织举办了建场50周年的隆重庆典,农场没有忘记知青,诚邀知青组成北京、上海、重庆、昆明四个知青代表团重返东风参加庆典活动。有幸的是,原十四营红九连的十几名来自北京、上海、重庆的知青代表受邀出席了庆典,更有幸的是,在十几名红九连知青的热腾阵势吸引下其他连队知青代表也一起加入九连知青的队伍,在30年后的集结号令下20余名北京、上海、重庆、老工人子女知青齐赴九连。顷刻间,壮观欢腾的气势彻底颠覆了沉寂了30年的红九连,红九连又四处呈现京腔,吴语,川调的知青活力。眼见这样久违的当年场景,红九连第一任指导员杨国汉按压不住内心的激动,一把抱住一位重庆知青想使劲举举,但终究年老力衰瘪瘪嘴无奈放下,沮丧地说道“唉,老啰,抱不动你了咯”。在知青们问候后,老杨噙着酸楚感叹的眼泪静悄悄地坐在一边喃喃自语地陷入当年的风雨回忆中…… 让他这样吧,知青们明白他的心。

  晚6时,全团各连队统一开始聚餐,现任九连领导开始庆祝讲话并向返场知青致以隆重的欢迎。当得知没有安排老杨讲话,知青们有意见了,要求老杨上前讲话。虽然毫无准备,但老杨欣然上前,此情此景此位置,老杨一扫往日痿气,挺得直直的,开始了大约8分钟气宇轩昂的讲话。从回顾九连发展史老同志和知青的艰苦创业到几代人的奋斗拼搏到如今的丰硕成果,老杨一气呵成客观地直言九连的奋斗历程。老杨特别肯定和高度评价了知青的巨大贡献,真诚地向红九连的知青致敬!最后还与时俱进的用了一句当年没有的现时讲话结束语,朗朗大声说道:谢谢大家!结束了以红九连老指导员的身份向全连知青和职工的最后一次讲话。随后,老杨不待聚餐结束就带婆娘“小丰”提前离开了九连。当年与老杨并肩苦战的副指导员上海知青周公正见状疾步跟上劝阻恳求留下,但老杨就是老杨,几十年脾气固然,执意地与周公正握手告别,转身离去。看着老杨已显佝偻的身影快速的消失在渐起的苍茫夜色中,此刻此景,我俩也禁不住流下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眼泪,对着老杨离去的苍茫夜色,自言自语道“这样也好,这样也好,老杨也算为他自己、为九连的过去划上了句号”。

  红九连参加东风50周年庆典的十几名知青代表永远不会忘记:2008年12月21日傍晚杨国汉在他亲手开创的红九连的操场上以第一任指导员的身份向全连150余名四地知青和老同志们作最后的讲话。这就是老杨,我们重庆知青敬重的老指导员——杨国汉正气凛然、刚正不阿的不算完美的政治生命谢幕。真好像是冥冥苍天的安排,半年后——2009年7月26日老杨的物质生命之火彻底熄灭。

  敬重的老指导员杨国汉,你安息吧!

            二00九年七月三十日下午两点于重庆杨家坪深情疾书

 



前排中间为杨国汉,后排右一为本文作者樊英杰


点击放大

 

 

 



 

   
   
 建议使用1024*768分辨率 IE6.0以上版本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