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锄 头

       作者: 木瓜

  那时,我挥锄的动作一定笨拙极了。瘦小精干的排长是景谷人,人称“小日本”,怎么看我都不顺眼,忍不住前来教我:和他人差不多高锄头被很自然地甩起,落下,动作灵活而麻利,汗水和着灰土流淌在他那黝黑的脊梁上。我学一遍,不满意,再学,依旧不满意,朽木不可雕也,他失去耐心嘟囔着走开了。

  他一定在想:“这么笨的人,锄头都用不来,哪象个干活样”。

  好几个知青都看到了这一幕,我深感狼狈。

  我依旧努力地一下一下挥锄挖地,并不觉得哪儿不对。

  以后的日子,再未有人来纠正我的动作,大概是活干多了,身体各部位自然而然地协调起来。那是手腕、手臂、头颈、腰部、臀部、大腿之间紧密的配合,挥上去利用惯性,落下去借助重力。不用学,无师自通。

  早上,我夹在稀稀落落出工的队伍里,锄头扛在肩上,一歪一扭的往山上爬去。

  晚上收工,我常把锄头拖在身后,同大伙一起快步往山下奔。

  干活累了,我站在原地双手撑着锄柄端头,傻傻地喘气。

  休息时,我把锄头搁在地上,坐在锄柄上发呆。

  我用锄头在梯田上挖定植胶苗用的孔穴,挖到底部时,用心地围着孔穴转,每一下都要算计好用力的方向和角度。

  我用锄头挖梯田、种包谷、种花生、锄草……。

  我用锄头去挖蚂蚁包;挖树根竹根;挖路……。

  同样,我还是用锄头挖山药;挖竹鼠。挥锄把逃窜的蛇宰成二段。

  在同这土壤无数次的接触和磨擦中,锄头由厚实的铁片变成簿簿的如刀片。我们因此也常拿它当刀使用。

  农场十年,锄头模样始终未变,牌子永远是:“山羊”和“马头”二种。

  锄头队里去领,新领锄头的端部象厚板一样,我总在想:为什么不在制造时就将端部做的象刀片一样锋利呢?那样不就可以省好多力吗。队里没有砂轮,要把象厚板一样的锄头端部用到象刀片一样的锋利,锄头要与红土接触磨擦多少次啊!这期间又要消耗多少我们无谓的体力,流多少额外的汗水!然而,从我第一次接触锄头到我离开农场,锄头粗笨的模样依旧。

  锄头就这样子了,锄头柄是要自己设法去获取和制作的。

  通用的是梨木,新鲜的梨木颜色是白中带黄,有许多小小的褐色的斑点,丝纹如绳子一样互相扭在一起。选中它不是硬,而是韧。硬的东西有时就不一定行的通,“硬碰硬”容易断裂,而韧就不同了,你硬我韧,粘在一起,不屈不饶。

  热带雨林里,要找到梨树还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的梨木是在一次开荒时找到的 。

  砍坝的人群散落在大山各处,我手握砍刀,满目都是大树、蔓藤、灌木、竹子和杂草。也不管面前是什么,一律机械地挥刀砍去。

  休息时有人告诉我:某地方有梨树,我立刻来了精神。是的,我需要一根锄头柄,一根梨木的,粗细适中、长短刚好的锄柄。别人已经有了,看到他们弯腰用小铁刨在修整他们的锄柄,那细细的刨花不断翻卷而出,真有点羡慕。好了,今天我也要拥有一根梨木的锄柄了。于是钻进树丛翻山来到一个山坡,眼前突显一片很清爽的小树林,缓坡上长着上百棵杯口粗形状基本相似的树,完全不同于我们开荒遇到的野林,少有蔓藤和灌木。由于远离干活的地块,四周是宁静的,没有人的吆喝声、也没有砍树的“刷,刷”声。地上是松软的枯叶和野草,一棵棵树木静静的站立在那里,阳光穿过树叶洒下了斑斑点点。

  我将其中一棵树的树皮剥去一小块一看: 白中带黄的颜色,木纹里有许多小小的褐色的斑点。啊! 是梨木,没错!

  我没有马上动手,抬头扫视并考虑选哪一棵。不知怎么,此时心中忽然涌现出一种非常纯洁和浪漫的感觉,眼前这一切似乎是哪本书里或某次梦中情景的再现,无数童年记忆的碎片一起向我涌来,那连环画里描述的美妙世界里的故事,不就是发生在这种带着梦幻般的小树林里吗。还有林中那曲曲弯弯细又长的小路,一对远去情人的背影衬映树林的一片绿色之中┄┄。

  我怔在那里思绪乱飞。

  我不忍下手,无法下手,此时我觉得砍任何一棵树都是对这美好是一种深深地伤害。

  我还是选中一棵砍倒取其一段扛了回去。我知道梨树林最后的命运。

  当到农场的好奇和热情慢慢消退以后,劳动的生活也变得懒散起来。

  每天收工后,锄头被我们扔在房间一角,出工时经常不分你我,随意拖一把就走。用得顺手的锄头往往被人特意放在一边,上升为私人物件的一部分。好的锄头它光滑的柄粗细适中,长短合适,薄薄的锄头端部象刀口,用起来格外省力、舒畅。我试用过老职工的锄头,把把都好使。不知为什么,知青中却难得有几把好锄头。我们的锄柄经常在使用中与锄头脱落,柄与锄头之间的连接总是那么地随意和勉强。总之,能凑合就凑合着用,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在这上面花心思。

  也许我们根本就不爱锄头。

  是的,使用锄头的劳动耗尽了我们每天的体力,却没有给我们带来财富和希望,青春在无望中流失,生活在困苦中延续,我们有什么理由去爱锄头。

  何止是不爱……。

  在我们要求返城动荡的前夕,听到有人将锄头堆在一起点火烧掉。

  他们一定是恨锄头……。

  他们的青春、汗水都通过这锄头消耗在这片他们并不爱的红土地上了。城市的生活,城里的亲人无时不刻不在呼唤着他们,他们想逃离却又离不开,锄头如同琐链一样把他们死死的和这土地连在一起。他们要打碎这锁链。

  唉…锄头呀,锄头,这铁片和木棍组合成的东西,从人类学会使用工具时就慢慢地形成了,想不到竟把持了我们十年……。

                           2006.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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