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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青岁月,在近 46 年春秋中仅是一瞬,但在人生长河里却永生难忘。毕竟那是人生的处女秀。
   对社会、对人生、对世故、对人情,都是初始。
   记得去云南时,那年我刚满 16 岁。
   三千公里遥遥之旅,满山遍野苍绿荒凉,原始丛林就在门前,住的是摇摇欲坠的茅草泥巴屋, 吃的是一锅开水加盐加几滴油花漂浮的 “ 玻璃汤 ” ,在雨季和旱季大劳作的疲惫里,想家、想父母、想学校。夜晚,在飘摇游弋的煤油灯下,静听四周各种虫子的鸣叫,看满天凄冷的星星,思绪早已飞向故乡的方向 ……
   哭吧,大声哭吧!但眼泪不敢在他人面前流淌。
   三年十个月的兵团战士生活,在苦与酸里,在累和痛中,在徘徊和彷徨的日子,灰心和信念、失望和挣扎常常交织在一起,但立志摆脱命运的斗志终归不死。记得那时,每天凌晨四时三十分起床,煤油灯下,发奋学习,班主任老师邓邦玉从重庆寄来的《语文知识》、《现代汉语》、《写作概论》和当代作家的作品以及鲁迅先生的散文,十遍烂熟于心,两年间并写下了近十万字的日记和读书杂记。兵团的日子里,种过橡胶,烧过石灰,搞过嫁接,喂猪种菜养鱼伐木,十八般手艺样样干过。累了,席地一躺和原始森林睡在一起;渴了,小溪边一跪,咕噜咕噜直到解渴为止;饿了,重庆家乡寄来的固体酱油冷水泡饭又是一餐,觉得是那么地香、那么地称心合意。
   累么?苦么?有时累得走路都没有了力气,但塑料纸包了又包的书却永远伴我一起。记得 73 年的雨季,西双版纳那年洪水肆掠,凌晨五时从连队出发,要步行二十多公里到老营部的橡胶树林里采集新的芽条回来给小橡胶树嫁接。记得那天,从睡梦中被班长唤醒,吃了一个饭团,便一行三人,匆匆地行进在满是蚂蝗的草丛里,晨霭中的露水湿透了全身。只走了一大半路的光景,天空中开始
   下起了瓢泼大雨。一会功夫,途经的勐龙河涨水了,大雨很快冲毁了竹桥,原来并不宽阔的河床漂着一河黄花花的河水,足足有三十多米宽。怎么办?二十一岁的昆明女班长急的直哭,连长要求必须下午三时前将 300 根橡胶芽条交到连队去,否则,整个芽接突击队就得停工了。虽然现在是上午 9 点,但还有几公里路要走,到达目的地后还要爬树采选优质的枝条,时间本来就紧,而时下,河水就像一把利刃拦腰截断了我们的去路。
   怎么办?怎么办?
   大家都急得团团转,看着天空中不停倾下的雨水,我也跟着着急起来。再看到班长一筹莫展的泪眼和身边比我大三岁但不会游泳的上海人阿根,我只有硬着头皮主动请战只身游过河去完成大家的任务。分手时我拿出贴身的用塑料纸包了两层的书 —— 郁达夫的小说《沉沦》,递给班长,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 你们什么也别管,但书你给我看好! ”
   水很凉,把刀和鞋顶在头上,被洪水冲了 500 多米上了对方的岸,然后是跑步、爬树、采取芽条,也不知是什么力量,那天是我 18 岁以来平身第一次独立干活,蛇也不怕了,蚂蝗也不怕了,空旷的橡胶林里有鬼的故事也不管了,三百多根饱满鲜嫩的芽条仅用了三个小时就交到了班长手里。
   接过芽条,班长和阿根一下子把我揽在怀里,那两双惊奇和兴奋的眼神至今叫我难以忘却。
   “ 书,把书给我。 ” 我对班长说。
   “ 啊 ” ,刚才大家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我这话一出,班长和阿根两人一下子似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脸色发白,谁也不说话,他们都低垂着头,空气一下子变得凝固起来。
   “ 泥巴,我,我对不起你。 ” 班长竟像小孩似的大声哭了起来。我预感到了书的不幸,后来阿根结结巴巴地向我诉说了事情的原委:我过河走了后,大雨仍下个不停,班长怕把我的书弄湿,特地砍来芭蕉叶在岸边高处搭个小棚放着,殊不知,河水猛涨,放置书的芭蕉棚猝然下塌,眨眼功夫就被洪水卷走了,他们俩手牵着手顺着勐龙河边往下搜索走了三公里多,始终没见到书的踪影才悻悻回到这里。
     书不见了,我的眼泪刷地流了出来,累苦换来的胜利喜悦全然没有了,一分钟前的英雄竟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为书伤心流泪,阿根和班长是怎样把我哄回连队的我全然不知了,我只记得丢书后的两个星期天班长、阿根和我别的什么地方都没有去,三人两次跑到近几公里外的河边找书,盼望能从岸边的什么地方找出那本《沉沦》来。但勐龙河埋葬了我们的希望,河水无法接受我们的感动,书终归还是不见身影,我们三人为此难过了好半年。
   事隔三十年,提起往事,已在云南师大身任教授的班长和在上海铁路局工作的阿根仍然万分感慨。是啊,一本普通的书在现在能价值多少钱,在当今各类精神食粮枚不胜数的年代,它是那么地微不足道,但在七十年代的遥遥边陲,他是那么的珍贵。特别是文革后的中国,能有郁达夫先生的一本小说,那真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啊!
   知青的日子是短暂的,但它是我人生岁月中刀刀刻痕最深的记忆,人生的初始磨难至此,人间的真诚在此萌生,劳苦伴着眼泪懂事,思乡掺着抗争长大。没有那段历史,就没有以后的拼搏历程,也不会珍惜今天的美好生活。

   我常常回味在云南的日子。
     我永生不会忘记那段刻骨铭心日子。

  (作者系原 2 团 10 营 9 连战士,该文曾发表于 2001 年《中青报》文艺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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